咏叹生死(第35/37页)

体格粗壮的列昂先生是个秃头,有着一双混浊的灰眼睛,鼻子小得让人难以置信,如同一枚扣子掉进了月亮中央,正值穿插商业广告的空当告诫他的东道主。相信我,霍基,你最好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你瞧,我把一百谢克尔放在桌子上,肯定不是那个黑人干的,绝对不是,牙医把他们三人都给杀了,用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他给你拔牙之前让你入睡的东西,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杀了。你马上就会看到你大错特错了,你和你的黑人,你们大错特错了,那样就会不折不扣地花掉你一百谢克尔,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没赌五百谢克尔。

施罗莫·霍基不自在地犹豫了一下。你瞧,我不是那个意思,也许真的是那个牙医干的,不是黑人干的,我可能是判断错了,我们很快就会一清二楚。我以前说过的话,不过是我个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如此而已。

又过了一会儿,他以一种悔恨的口吻加了一句:你瞧,在犹太教中有这样的说法,我想是在禁食文中出现过,“上帝有许多杀手”。我听说贾纳拉比是这样评论的:也许上帝尊重亚伯及其供物是事实,可是他实际上更喜欢该隐。⑪证据是亚伯英年早逝,甚至还没来得及结婚,整个人类,包括我们,我是说犹太人种,都是该隐的后裔,而不是亚伯的后裔,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当然并不意味着对任何人具有个人色彩的冒犯。

列昂先生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腰果,一边仔细思忖,而后问道:怎么了?你是怎么领会的呢?

施罗莫·霍基伤心地回答:谁?我?我是怎么理解的?在犹太教中这方面的说法很多,但就个人而言,正如人们所说,我尚处于起步阶段。知之甚少。一无所知,真的。你告诉我,你难道不觉得他偏爱该隐岂不有点遗憾吗?你不觉得他偏爱亚伯对我们来说岂不更好些吗?可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有理由。不可能没有理由。即使这只飞蛾。即使你汤里的一根头发。任何事情都有理由,毫无例外,它不仅证明自身,也证明其他事物。证明大而可怕的事物。在犹太教中称之为“神秘”。除了身处圣洁之地的大圣,任何人都无法理解。

列昂先生咯咯笑着,霍基,你真的有点狂热。实际上不只是一点狂热。你那些上帝的热衷者真的把你搞得头脑混乱。你的话没有多大意义。那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因为你被其所困,你的话就不可理喻了。也许你可以向我解释该隐、亚伯和一只飞蛾的联系。或者汤里的一根头发和大圣之间的关系。你最好别再吭声了。行了。咱们看电视吧。广告完了。

施罗莫·霍基仔细思忖,最后,他以一种带有负疚感的和缓姿态,小声承认:实际上我也不理解。实际上,我理解得越来越少了。也许你是对的,我们最好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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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瓦尔·大汗走到阳台上,他没有开灯,四脚朝天地躺在妈妈的吊床上,没有注意在榕树上筑巢的蝙蝠,也没有注意蚊子的尖叫,脑海里构思着在舒尼亚绍尔和采石场袭击七遇难者文化中心举行文学之夜后给作家的一封信。在信中,年轻人会对文学评论家在讲演中显露出枯燥乏味的学识表示厌恶,试图用寥寥数语表达他在阅读作家作品时所体验到的各种情感,解释为什么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作家可能比任何人更为了解他的诗歌,他十分大胆地把几首诗装在信封里,说不定作家可以抽出半小时的时间来看,甚至可以给他写几行字。

有那么几分钟,他沉浸于对作家的想象中。毕竟,作家也许和他一样遭受着痛苦,不像我的那样低级,但一样痛苦。你可以在他所有书中的字里行间读到这一点。也许他和我一样在夜里睡不着觉。也许这个时候他正在街上游荡,独自一人,睡不着觉,不想睡觉,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街道走向另一条街道,像我一样胸中带着黑洞在挣扎,问自己这一切是否有意义,如果没有,究竟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