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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作莉娜的玛格达琳似乎已经对生活低了头,可是有一天,科林西安丝早晨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四十二岁,还在一天到晚做做玫瑰花瓣,简直沮丧到了极点,最后终于打定主意逃出这个家。于是她开始热切地谋求职业——结果却体会到了第二次打击。她从大学毕业已经二十一年了,再也找不到一个教书的职务。学校的董事会现在要求的“新”课程,她一概没学过。她打算去州立教师学院进修需要的课程,甚至还到学院的行政大楼去登记了。可是,那毛茸茸的蓝色紧身衣下突出的鱼雷般的乳房,那一张张毫不掩饰的大胆的年轻人的面孔,把她吓得就像雷雨冰雹中的一片树叶,逃出了大楼,跑出了学院。事情太糟糕了,因为她并无一技之长。勃利恩·莫尔大学只不过完成了一种四年制自由教育所应该做到的一切,而对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有用工作都无效。首先,训练她怎样在家闲居,于百无聊赖之中自寻乐趣。其次,又明显地暗示,她对付这一套实在是游刃有余的。毕业之后,她又会回到一个工作的天地,在这个天地里,黑人姑娘们不管背景如何,只能找到一种而且是唯一的一种工作。而到一九六三年,科林西安丝主要关心的只不过是她家并不知道她已干了这种工作足足两年了。

她躲避着街上的其他使女,也躲避着公共汽车上经常遇到的人,她们大概以为她比她们有着较高的家庭职务,因为她总是穿着高跟鞋上班,而只有不必整天站着干活的人才能经得起高跟的压力长途搭车回家。科林西安丝很小心,手里绝不提着装有便鞋、围裙或工作服的购物提包。相反,她手里总拿着一本书,小巧玲珑的灰色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法文字:《都德小说集》。而一来到格拉汉姆小姐家中,她就换上工作服(颜色当然是适合干脏活的蓝色,而不是显得漂亮的白色),穿上平底便鞋,然后跪下去在肥皂水桶边干活。

格拉汉姆小姐很欣赏科林西安丝的衣着打扮和稍带矜持的态度。这给她的住所增添了她所喜爱的异国风味,因为她是全城文学界的核心,地道的心脏搏动。麦克尔-玛丽·格拉汉姆挺体贴科林西安丝。她举办大型晚餐会的时候,总要另雇一名瑞典厨师,而重活都由她和古德维尔工业公司合雇的一个上年纪的白人酒鬼来干。麦克尔-玛丽对科林西安丝那手并不出色的日常烹调技术也没失去耐心,因为她只吃几顿平常饭菜,而且吃得不多。有这样一个能够读书识字而且似乎还熟悉一些文学大师的使女在身边,不但是一种愉快,而且也让人轻松。逢到圣诞节,给使女一本《瓦尔登湖》做礼品来取代那种死气沉沉的信封(《瓦尔登湖》是美国超验主义文学大师梭罗(1817 - 1862)的代表作,而这里的信封则指赏赐给仆人的节日红包。),并就此对朋友津津乐道一番,还是挺不坏的。在麦克-玛丽·格拉汉姆生活的天地中,她的温和的自由主义,她青年时代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的余光,以及她那伤感的女诗人气质,都被视为无政府主义。

科林西安丝还很幼稚,不过她可不完全是傻瓜。她绝不让她的女主人知道她上过大学、到过欧洲,还认识格拉汉姆小姐没教过她的一个法文单词(比如说吧,“请进”)。实际上,科林西安丝干的活儿对她是有好处的。在女主人的家里,她身上具备了在自己家中从没有过的东西:责任感。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有点活跃起来了,并且把身上的傲慢偶尔还变成了信心。穿着一件哪怕是蓝色的工作服所感到的羞辱,还有为了掩饰来欺骗别人,都为真正的升迁感所锤炼,因为她现在自己挣钱而不是像小孩子那样领点零花。她还惊奇地发现,每逢星期六中午麦克尔-玛丽交到她手里的那份整整齐齐包好的工资,只比真正的秘书每周拿到的纯工资少两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