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12/14页)

当麦肯和弗雷迪走近院落时,从出租公寓房子里出来的女人正在叫苦连天地回答着波特的请求。

“这笔交易怎么讲价钱?”

“先杀掉你自己,然后我们就给你打发一个人。”

“非得是一个女人不可吗?”

“非得是人吗?”

“非得是活物吗?”

“一块肝行吗?”

“把那东西放下,把我的钱如数给我扔下来!”麦肯的声音打断了女人们的取笑声,“把钞票给我撒下来,黑鬼,然后再对自己开枪!”

波特掉过头来,把他的滑膛枪对准了麦肯。

“你要想扣扳机,”麦肯嚷道,“就要打准点。枪一响,就得准知道我死了;不然的话,我可要把你的睾丸打进你的喉咙!”他抽出了自己的武器。“现在,给我扔出窗口来!”

波特只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把滑膛枪的枪筒对准了自己——或者是想这么干。枪筒的长度造成了困难,而他又醉醺醺的,掉转不灵。这么折腾了一阵子,他突然发狂了。他把滑膛枪靠在窗台上,掏出阳物撒起尿来,尿水形成一条高高的弧线,冲着女人的头顶浇过来,弄得她们尖叫着在混乱中跑开,刚才的滑膛枪都没造成这种效果。这时麦肯搔着后脑勺,而弗雷迪却笑弯了腰。

波特搅得他们手足无措足有一个多小时:哆嗦、尖叫、威吓、撒尿,用这一切来表达对一个女人的乞求。

他如荷重负地大声哭泣着,随之是更多的尖叫。

“我爱你们!我爱你们大家。别这么慌慌张张的。你们这些女人啊。停止吧。别这么慌里慌张的。你们难道没看见我爱你们吗?我要为你们而死,为你们自杀。我是说我爱你们。我在跟你们讲哪。哦,上帝,发发慈悲吧。我要干什么呢?在这个操他妈的世界上我要干什么呢?”

泪水流下他的面颊。他用两臂把滑膛枪的枪身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枪身就是他终身乞求和寻找的女人。“给我一点痛恨吧,上帝,”他呜咽着说,“我哪一天都可以接受恨。可是不要给我爱吧。我再也接受不了爱了,上帝。我可拿不动了。就跟史密斯先生一样。他就是拿不动了。太沉了。耶稣,你知道的。你知道全部情况。是不是重啊?耶稣?爱重不重?你难道没看见吗,上帝?你自己的儿子拿不动它。要是爱杀死了他,你认为又会对我怎么样呢?嗯?嗯?”他又生起气来了。

“从那儿下来吧,黑鬼!”麦肯的声音仍然很大,不过有点声嘶力竭了。

“而你,你这个长不大的狒狒,”说着,他竭力要指向麦肯,“你最坏了。你该杀,你真的该杀。你懂得为什么吗?好吧,我来告诉你。我知道为什么。大家……”

波特在窗户里瘫倒在地,嘴里咕哝着“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就昏昏入睡了。他睡熟之后,滑膛枪从手中溜下来,磕磕碰碰地滚过屋顶,落到地面,响起一声爆炸,子弹嘶嘶地穿过一个看热闹的人的鞋,把路边停着的一辆喷漆剥落的“道吉”车的轮胎炸出一个洞。

“去给我收款。”麦肯说道。

“我?”弗雷迪问道,“万一他……”

“去给我收款。”

波特正鼾声大作。虽然外面响了一枪,又让人掏了口袋,他仍然像个婴儿一样沉睡不醒。

等到麦肯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在面包公司的后面消失了。他感到又累又烦,沿着十五号路走着,经过了他的另一处房产,抬头一看,只见房子的剪影融在颤抖的暮霭之中。他的房产东一处西一处地在四外伸展开来,犹如一个个蹲伏着的鬼影,戴着风帽,露出眼睛。他不喜欢在这种光线中注视自己的房产。白天这些房子能够让人放心地看得一清二楚,可现在似乎一点都不属于他——事实上,他感到似乎这些房子彼此之间结成联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既无财产又无土地的流浪汉。由于这种孤独感,他决定抄近路回非医生街,尽管这么一来,他得路过他妹妹的家。他相信在夜幕中走过她的门口是不会被她注意到的。他穿过一个院落,沿着一道篱笆走向宝贝街。派拉特就住在这条街上的一座狭窄的平房里。平房的地下室好像是升出地面,而不是深入地下的。她的房子里没电,因为她不想付电费,也没有煤气。晚上她和她女儿用蜡烛和煤油灯来照亮房间;她们用劈柴和煤来取暖做饭;从井里抽水,经过一条水管,流进厨房,再流进一个渗水池。她们的生活似乎在很大程度上说明,“前进”无非是一个意味着沿街稍稍走远一点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