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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西格的身材虽然壮硕,但行动却像猫一样轻盈。他抓住那只袋子,把里面的笔记本拿了出来,又把它递给了伯恩斯托福。伯恩斯托福把它塞到挤满药瓶和仪器的医药箱里,很快就神秘地看不见了。亨西格把那本小说也递给了他,也消失不见了。维克娄拿了那个录音带和装置,然后这两样东西也进了箱子。伯恩斯托福很快地把箱子盖上,紧接着就给病人开了份菜单:四十八小时之内不许吃固体食物,亨西格太太,如果你需要的话,那就喝杯茶,吃一片全麦面包也可以。不管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都要继续吃抗生素。他还没说完,亨西格先生就插嘴进来。
“大夫,如果你到波士顿的话,假设你有任何需要,我是说任何需要,这儿是我的名片,你留着……”
漱口杯还拿在手上,巴雷站在盥洗盆前,怒目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此时那个乐善好施的大夫带着那个即将远行的箱子走到门口了。
巴雷回想他在莫斯科度过的夜晚,回想他在世界各地曾度过的夜晚,只有这一晚是最凄凉的。
亨西格已经听闻有一家合作餐厅刚刚才在列宁格勒开张,所谓“合作”的意思,就是指私人经营的。维克娄查问过,它已经客满了。但亨西格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在他密集的电话和小费双重攻势下,他们终于加了一张桌子,离舞台只有三步远,台上那出吉卜赛歌舞剧是巴雷看过的最糟、最吵闹的。
就这样,他们在那儿坐了下来,庆祝亨西格夫人奇迹似的痊愈。歌手们的轻歌妙舞透过手提电子扩音器,听来益发觉得刺耳,没完没了。
就在他们四周坐着的,是蛰伏于巴雷心中的道德所素来憎恶、但却从未见过的俄国人:并非秘密的资本主义特权分子、因为经营产业而致富的暴发户以及招摇过市的消费群,还有党内的权贵人士和敛财的吸血鬼、身上珠光宝气且浑身洒了西方香水及苏联除臭剂味道的女人们,而侍者都竞相穿梭在那些富商巨贾的席位之间。
“巴雷,我要你明了一些实情,”亨西格身子向前倾,靠在桌子上,对巴雷吼着,“这个国家正在改变。我在这儿可以嗅得到希望,嗅得到商业的气息。我们在波多马克的人也正希望能如此。我觉得很骄傲。”他虽然声嘶力竭,但他的声音早已被那震耳欲聋的乐声掩盖住了。看他嘴形又重复地说了“骄傲”这个词,但即使他再用力,也抵挡不住那一百万分贝的吉卜赛音乐。
但是麻烦在于,亨西格和梅西都是修养到家的人物。而他们个人的这项优点,却使得情况变得更为糟糕。随着痛苦一直不断地拖延,巴雷逐渐进入了充耳不闻的无我境界。就在外界那刺耳的声音里,他找到了一处最可靠的空间。从这个空间毫无遮掩的窗户里向外凝视,巴雷可以看到苍白的列宁格勒夜晚。你走到哪里去了,歌德?他问。当她不在你身边时,是谁取代了她的地位?在你抓住她的头发,要她跟你一起去为天下苍生自我毁灭时,是谁在为你缝衣补袜、洗碗烧汤?
他们一定是趁他有点儿不省人事时回到了旅馆。因为,就在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靠在维克娄的肩膀上,周围都是一些来自芬兰的酒鬼,面带羞惭地在大店里跌跌撞撞着呢!
“那个餐会真是好极了!”他逢人就讲,“乐队的演出真是精彩!谢谢你到列宁格勒来。”
但是就在维克娄拖着他往床边走去时,巴雷心里那个仍然保持清醒的部分回头越过肩头,扫视了下方宽阔的楼梯。就在靠近出口的黑暗里,他看见了卡佳,她坐在那儿,两腿交叉重叠着。她的手提袋放在大腿上。身穿黑色夹克。一条白色的丝质领巾在下巴处打了个结。她的眼端视着他,脸上带着她惯有的紧张笑容,既悲伤又充满了希望,并且渴望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