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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读。”奈德警告他说。

“你尽管慢慢读,巴雷。”鲍勃说。

上个星期,我们所有人几乎都耗在这封信上了。我边想边观察巴雷。他拿着它,近看、远看、前看、后看,圆形眼镜搭在前额,活像脑袋上长了一对凸眼睛。他们听不进去或摒除掉的意见已经多得不计其数了。兰利的六位专家说这封信是在火车上写的,伦敦的三位专家则说是在床上写的。还有人说是在急急忙忙的状态下写的,或是在开玩笑的时候写的,也有可能是在谈恋爱的时候或在恐惧当中写的。有人说那是男人写的,也有人说那是女人写的。有人说是用左手写的,而又有人说是用右手写的。写这封信的人,他的母语是西里尔语、是拉丁语,或两者都是,或两者都不是。

这个闹剧到了最后,他们居然来请教老帕尔弗莱了。“根据我国的著作权法,信归收信人所有,但著作权归写信的人所有。”我已经告诉了他们。

“我不认为会有人抓你们上苏维埃法院。”我不知道他们在听了我的意见之后是更加担心了呢,还是轻松了些?

“你认得这封信的笔迹吗?”克莱福问巴雷。

巴雷终于把手指伸进信封里,把信抽了出来,不过他的态度有些傲慢,好像料想到抽出来的会是一张罚单似的。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再把他那古怪的圆形眼镜取下,搁在桌上。接着转身背着大家。一读信,他就开始紧蹙眉头。看完了第一页,他就把目光移到信的末尾,端详着信后的签名,而后才转到第二页,一直把整封信读完。之后,他又再次从信的开头“我亲爱的巴雷”读到信的末尾“爱你的K”。读完之后,他用双手紧紧抓着那封信,摆在膝盖上,两脚交叠,双手夹紧,额头低垂,前面的头发像钩子一样吊在前额上,自顾自地在那儿默祷着。

“她很怪异。”他对着下方的一片漆黑说,“我敢保证,绝对的疯狂,她甚至不在那里。”

没人问他“她是谁?”或者“那里是哪里?”即使连克莱福都知道此刻保持沉默的用处。

“K是卡佳,是叶卡特里娜的缩写,这个我懂。”沃尔特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抽了口烟斗说道,“取自父名的名字,是波里索芙娜。”他打着一条歪斜的蝴蝶结领带,黄颜色,并带有棕橘色的图样。

“我不认识什么K,也不认识什么卡佳,更不认识什么叶卡特里娜的,”巴雷说,“波里索芙娜也一样。我整过、调戏过、求过婚或娶过门的人里,没有一位叫这名字的。在我的记忆里,我也从没有见过这样名字的人。啊!有!”

他们等着他再开口,我也等着。如果需要,我们整个晚上都会屏息等待。当巴雷在他的记忆里搜寻一个名叫卡佳的人的时候,没有人会让椅子发出声响,或清一下喉咙。

“奥罗拉的一个老女人,”巴雷继续说,“想卖俄国画家的画给我,我才不上当!否则我那些姑妈一定会大发雷霆。”

“奥罗拉?”克莱福问道。他不知道究竟是城市还是国家的机构。

“是出版公司。”

“你还记不记得她有其他的别名?”

巴雷摇了摇头,大家还是看不到他的脸。“胡子,”他说,“胡子卡佳、阴暗的九十。”

鲍勃爽朗的声音里有一种立体音质和起死回生的力量。“可否请你大声念一遍,巴雷?”他以一种童子军的口吻请求,“也许大声念一念,你就可以记起来。要试试吗?”

巴雷,巴雷,除了克莱福,所有他的朋友都如此称呼他。在我的记忆里,克莱福只叫过他布莱尔。

“是啊!你可以大声地念。”克莱福带着命令的语气说。而大出我意料的是,巴雷居然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因而坐直了身子。坐直之后,他的脸和那封信都在光线底下被照亮了。他照样皱着眉头,开始用一种研读神秘小说的语调大声地读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