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我的故乡(第19/25页)

假使撇开我自己对警察的成见,那我实在不能苟同这种近似诽谤的说法了。我痛心小成总是用这种非常阴暗的心理去衡量、猜度一切人一切事,其实又常常并无任何根据,甚至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他那么固执,那么自信、自鸣得意,而且说:“爸,国内的事,您不懂!”

是,也许是我不懂,可一个将近“从心”之年的人,他的良知、他的直感,是不会骗人的。我信任二勇!

第二天,我照常到“青年餐厅”去上班,我在那儿上班已经好几个月了。几个月前他们开张时,老程领我去看,我提了几条建议,他们按着重新布置了餐位、灯光,增加了一些厨房设备,试了几天,挺好,于是由街道办事处正式发聘书,我就成了那儿的顾问了。我不是图钱,图的是有个寄托。那儿的年轻人挺尊重我,我也喜欢他们,有时候在家里实在不愉快了,我就想想这个餐馆,想想二勇和老程他们,心里还能觉着没白回来。

这天晚上回了家,一进院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儿子正哈着腰往门上安锁,一看,正是派出所动员换的那种保险锁,我心里挺高兴,问:

“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孙女嘴快,说:“是警察叔叔拿来的。”

儿子拍拍手,说:“咳,是二勇送来的。”

“你们给钱了吗?”

“他没说要钱。”

我一下火了,“你怎么能不给钱?人家没要钱,咱们可得要脸!”

儿子冷笑:“您以为他会吃亏吗?他多安一家锁就多一份功劳,到时候评个先进,奖金比锁钱可多了去啦,这年头,谁也不是二百五。”

媳妇从屋里踱出来,“到底多少钱一把?太贵了咱还不要呢。”

我说:“就是十万八万,也得把钱给人家,我快七十岁了,不能陪你们丢这份人。”我拿出二十块钱,把正在温习功课的孙子叫出来,“去,给二勇送去!”

孙子一脸不高兴,“你们老占我的时间,老占我的时间,马上就该考试了,毕不了业你们谁负责。到现在我连价值规律还没背会呢,我们老师说了……”

我说:“你听爷爷的话,把钱送去,告诉他是你父母亲叫你送去的。咱们为人,得明白为人的价值,千万别把良心看得不值钱了。”

儿子这才说:“好,你去吧,反正就这么几个钱的事,爷爷是海外回来的,场面人,叫人家说小器也不好。”

孙子拉着脸走了。晚饭的气氛很别扭,我一句话也不想和他们说。

吃完饭,桌上的碗筷尚未撤净,孙女跑过来了,站在我面前,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眨巴着眼睛酝酿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啦?”我叹口气,拍拍她的脸蛋。

“说呀。”当妈妈的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督促,“和爷爷好好说。”

“爷爷……”她拿着一支笔,“你把这支笔给我……给我吧,做,做纪念。”结结巴巴说完了,立即转身跑开,缩进妈妈的身后,一脸如释重负的形迹。

我认出,那就是我在东京买的那支带电子表的笔,后来不是送给二勇了吗?

“这当爷爷的也真逗,”媳妇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回来都大半年了,这么个小玩意还藏着掖着的,要不是昨天搬家,我从您提箱的布兜里翻出来,还不知道您带回这么个东西来呢。这玩意现在还新鲜,再过几年一普及,就不值钱了。”

“给我!把笔给我!”

我的叫喊声想必是太大了,太凶狠了,太过分了,一刹那间我看到了一张张猝然惊怔的脸,紧接着就是孙女裂帛般的号啕。我难道发疯了吗?难道人老了,也会像孩子那样不懂克制吗?我说不清是恨谁,恨小成,恨媳妇,恨我自己,还是恨二勇?二勇,你连这样一点真情实意的薄礼也不肯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