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第9/9页)
法海说:“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江潮不起,许汝再世。”
不管是谁,不管动机是善是恶,都必须为所犯的过错付出代价。
时间,时间早已在她身边凝固,裹足不前。一千多年在白云深处修炼,洞府高寒,以为早已习惯寂寞。未料塔底的枯坐,一年竟然冷清过千年修行。
时间残忍地凌迟着她,又过了多久,某天醒来,她再也闻不到他的气味,遍寻不着。他终于从她的生命中,彻底地,彻底地消失了。
后来,是不是小青救她出塔已经无从考查。还是她做了状元的儿子——是永不超生抑或得道成仙都无关紧要,她早已化作传说,她的故事被演绎成薄薄的戏文,在人间,随着那湖山水色世代传唱:
可怜他碧水丹山,消声匿影,悲切切落照啼红。……你看湖山如画,风景不殊,只是才更十次闰,已换一番人,石火电光好不可骇也。
叹世人尽被情牵挽,酿多少纷纷恩怨,何不向西湖试看那塔势凌空夕照边。
西子湖风光如旧,草长莺飞二月天,人间又走过多少春衫少年,多少人目光交递,终身纠结。有多少人知道那塔下压着一个多情的女人。她层为了爱一个男人遍体鳞伤。就算知道她的故事,又有多少人会不以为然,笑她痴傻,千年修行陪住一个男人玩。
多轰烈的故事都会归于平淡,再凛冽的心伤,最终也会淡若无痕。
情亦是人世经历的一种。可惜,没经历过的人抵死不甘心,定要前赴后继,无惧壮烈牺牲。必得要亲自折腾过,才肯死而瞑目,尘埃落定。
白蛇之前,人间已有无数凄艳的爱情传说,白蛇之后,人间依然不绝这样的传说。
其实你我都知,有很多人间男子,也遭遇了差不多的事。与鬼幽媾的书生,与狐相恋的书生,与鱼私奔的书生,以虎为妻的书生比比皆是。他们也曾惊惧,也曾退缩,也曾逃避,但都不似许宣这般迂腐、顽固、丧尽天良。
许宣最大的错误,是他们认定只有人才可以做一个贤妻良母,其实妖一样可以是贤妻良母的。
众生皆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那男人,据说出了家。愿他和法海都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慈悲。
前尘如烟。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
他会否忆起多年前西湖边那一场淡烟急雨。
接踵而至,擦肩而过。
爱恨都消匿。你和我,终究做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