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第8/11页)
在宴席上,阮大铖命她斟酒献歌,她愤然作色,高声骂道:“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俺做个女祢衡,挝渔阳,声声骂;看他懂不懂。妾的心中事,乱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比那流贼还猛。做哑装聋,骂着不知惶恐。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乾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
道义上的优越感使得女人内心充满力量,使她声音激昂有力,她妩媚的脸显得庄严而凛然。她蔑视眼前的高官权贵,转而想到复社的文友,再远一点的东林党人。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和他们息息相通,而今,终于融为一体了!
这一顿骂可比祢衡骂曹操要露骨刻薄的多,骂得几位大人肝火上蹿,兴致全无。这几位仁兄哪有曹操的气量,脸上挂不住,几乎立时就要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一点颜色看,幸亏又有杨友龙在场打圆场,把香君救下来。
杨友龙性格如此,原非骑墙。他后来起兵抗清,不屈而死,并非软骨小人。
又过了几天,阮大铖把自己新写的几出戏献给弘光皇帝,阮大铖的戏比他的人品要好得多,那是经得起名士们挑剔的,名不虚传的好!弘光皇帝一看喜笑颜开:“甚得朕心!”立刻吩咐他们在民间选优(优伶)进内廷供奉。
李香君又被选进内宫。和崇祯末年被选入宫的卞赛和陈圆圆一样,她们都身不由己,逃不开命运的撮弄。她们唯一幸运的,是最终竟然离开了宫廷,没有被埋没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废墟上的瓦砾。
孔尚任感慨着,通过文字构建一个幻象,深入更为久远的时间,他试图追寻着一个三百年的王朝消亡的答案。青灯照亮了他的眼,他边写边叹息:“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
随着书写,长途跋涉的他将逐渐接近这个答案。
李香君的身影暂时隐没在宫门内。侯方域走到金陵三山街,他将在书商蔡益所的寓所里遇见他许久未见的朋友,随即被投入大牢。
重逢的喜悦尚未咽下,祸事就接踵而来。阮大铖得到线报。他马上派人把这些曾经志得意满的公子哥们投进牢狱。
罪名?报复就是最好的理由。风水轮流转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看老子怎么玩死你们!
审讯的官员挂冠而去。能够在混乱中抽身而去的人,总是冷漠的,洞烛先机的。一个建立在私欲之上的朝廷犹如一颗脆弱的露珠,摇摇欲坠,怎么可能稳固,值得托付呢?
至于长久——更是妄想。
他袍袖飘飘,遁入山林。“眼望着白云缥缈,顾不得石径迢遥。渐渐的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几个渔樵。翠微深处人家少,万岭千峰路一条。开怀抱,尽着俺山游寺宿,不问何朝。”
道人飘然远去,在白云松下悠然高卧,他偶尔睁开眼睛,望一眼山下红尘。依旧嚣繁,世人为自身安危奔忙。兵来将挡,干戈不断。他望一眼那对红尘中相互守望的男女,一点痴心不熄,一丝幽恨未消。
他眯眼,看看天上的浮云,笑一笑,深知那度化的时机未到。
乙酉三月,面对左良玉“清君侧”的大军,马士英和阮大铖等暗暗合计:“宁可叩北兵之马,不可试南贼之刀。”调黄、刘三镇兵力去阻截左良玉,清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福王也很快把自己的福气耗完了。
乙酉五月,史可法兵败的消息传来,他私出宫禁,带着妃嫔珍宝,撇下文武官员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