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槿姬(第2/6页)

如今神明己容汝返都,还有何借口回避我?我自惨遭谪戍,历尽艰辛之后,种种忧恼,积集胸中,极想向你申诉一二呢。”那殷勤恳切之状,比从前更加优美潇洒了。他年纪虽然大了些,但从内大臣这职位来说,颇不相称,过于年轻了。槿姬答诗云:“寻常一句风情话,背誓神前获罪多。”

源氏内大臣说:“这誓谈它则甚?过去之罪,早已被天风吹散了。”说时神态风流潇洒。宣旨同情他,打趣地说道:“如此说来,‘此誓神明不要听’②了!”一本正经的槿姬听了这些话很不高兴。这位小姐性情向来古板,年纪越大,越发谨慎小心了,连答话也懒得多说。众侍女看了都替她着急。源氏内大臣扫兴地说:“想不到我此来变成了调戏!”长叹一声,便起身告辞。一面走出去,一面言道:“唉,年纪一大,便受人奚落。我为了小姐,憔悴至此。小姐却待我如此冷淡,使我连‘请君出看憔悴身’③也吟不得了!”众侍女照例极口赞誉源氏内大臣的美貌。此时秋夜澄碧如水,众侍女听了风吹落叶之声,都回想起以前住在贺茂神社时饶有风趣的光景,那时源氏公子来信求爱,有时可喜,有时可叹,她们历历回思此等旧事,相与共话。

①因有丧事,故用灰色、黑色。

②古歌:“立誓永不谈恋情,此誓神明不要听。”见《伊势物语》。

③古歌:“我今行过君家门,请君出看憔悴身。”见《住吉物语》。

源氏内大臣回家,满腹懊恼,一夜不能入睡,只管胡思乱想。早晨起来,叫人把格子窗打开,坐在窗前闲看早晨的雾景。但见霜枯的秋草之中,有许多槿花到处攀缠着。这些花都已形容枯萎,颜色衰褪了。他就叫人折取一枝,送给槿姬,并附信道:“昨日过蒙冷遇,教我无以为颜。你看了我狼狈归去的后影,可曾取笑?我好恨呀!不过我且问你:昔年曾赠槿①,永不忘当初!

久别无由见,花容减色无?

但我尚有一点指望:我长年相思之苦,至少要请你体谅!”槿姬觉得这封信措词谦恭可怜,倘置之不复,未免太乏情趣。众侍女便取过笔砚来,劝她作复。复书上写道:“秋深篱落畔,苦雾降临初;槿色凋伤甚,花容有若无。

将我比作此花,实甚肖似,使我不禁堕泪。”书中仅此数语,并无何等深情。但源氏内大臣不知何故,捧书细读,手不忍释。信纸青灰色,笔致柔嫩,非常美观。凡赠答之诗歌函牍,往往因人物之品格及笔墨之风趣得以遮丑,在当时似乎无甚缺陷,但后来一经照样传抄,有的令人看了就要皱眉。因此作者自作聪明地引用在本书中的诗歌函牍,有伤大雅的想必甚多。

①日文的“槿”亦作牵牛花解释。槿姬之名即由此而来。

源氏公子自己觉得:现在再象青年时代那样写情书,甚不相称。但回想槿姬向来取不即不离的态度,终于至今不曾玉成好事,又觉得决不肯就此罢手。便恢复勇气,重新向她热烈求爱。他独自离居在东殿里,召唤宣旨前来,和她商量办法。槿姬身边的侍女个个多情,看见毫不足道的男子都要倾心,何况对源氏公子。看那极口赞誉的样子,简直要铸成大错呢。至于槿姬自己呢,从前年轻时代尚且凛不可犯,何况现在双方年龄增长,地位也高了,岂肯作那种风流韵事?她觉得即使偶尔在通信中吟风弄月,亦恐世人讥评为轻薄。源氏公子觉得这位小姐的性情全同昔年一样,毫无改变,实在异乎寻常。这真是希罕,又是可恨!

此事终于泄露出去。世人纷纷议论:“源氏内大臣爱上前斋院了。五公主也说这二人是天生一对。这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好因缘呵!”这些话传入紫姬耳中,起初她想:“如果真有此事,他总不会瞒我。”后来仔细观察,发见公子神色大变,常常若有所思,神不守舍。她这才担心起来:“原来他已相思刻骨,在我面前却装作若无其事,说起时也用戏言混蒙过去。”又想:“这槿姬与我同是亲王血统,但她的声望特别高,一向受人重视。如果公子的心偏向了她,于我甚是不利呢。我多年来备受公子宠爱,无人能与我比肩,幸福已经享惯了。如今若果被他人压倒,岂不伤心!”她暗自悲叹。继而又想:“那时即使不完全忘却旧情而与我绝交,也一定很看轻我。他那自动爱护我、多年来照顾我的深情厚意,必将成为无足轻重,有无皆可了。”她左思右想,心绪恼乱。倘是寻常小事,不妨向他发泄几句不伤感情的怨言。但这是一件关系重大的恨事,所以不便形之于色。源氏公子只管枯坐窗前,沉思瞑想,又常常在宫中住宿。一有空闲,便埋头写信,好象这就是他的公务。紫姬想:“外间的传说果然不是虚言!他的心事也该多少透露一点给我才是。”为此心绪一直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