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明石(第7/12页)

忽然想起了京中的紫姬,如今西出阳关,隔离更远,思慕之心更切了。 有时心绪不佳,想道:“怎么办呢?真是古歌所谓‘方知戏不得’①了。索性悄悄地把她迎接到这里来吧。”继而又想:“无论如何,总不会经年累月地离居。如今岂可再作引人物议之事?”便镇静下来。

①古歌:“欲试忍耐心,戏作小离别,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见《古今和歌集》。

且说这一年,宫中常常发生不祥之兆,变异之事接连而起。三月十三日,雷电交加、风雨狂暴之夜,朱雀帝做一个梦,看见桐壶上皇站在清凉殿正面的阶下,脸色非常不快,两眼注视朱雀帝,朱雀帝默不作声,肃立听命。桐壶上皇晓谕的话甚多,主要的似乎是关于源氏公子之事。朱雀帝醒来,非常恐怖,又很悲痛,便把这梦禀告弘徽殿大后。太后说:“风雨交作、天气险恶之夜,昼间所思之事,往往入梦。此乃寻常之事,不必担心。”大约是梦中与父皇四目相射之故,朱雀帝忽然患了眼疾,痛苦不堪。宫中及弘徽殿内便大办法事,祈祷眼疾早愈。

正在此时,太政大臣①亡故了。照年龄而论,此人之死原不足怪。然而除了此人之外,死亡疾病等事接踵而起,四境人口不宁。弘徽殿太后想不到也生起病来,身体日益衰弱。朱雀帝不胜忧伤。他想:“源氏公子蒙无实之罪,受沉沦之苦。此天灾定是政令不公的报应了。”便屡次向母后启请:“如今可以赐还源氏的官爵了。”太后答道:“现在就恢复官爵,世间必说此举轻率。凡获罪去京的人,不满三年即便赦罪,必遭世人非议。”她坚意谏阻。但在这多方顾虑的期间,她的病势日渐深重了。

①即前右大臣,弘徽殿太后的父亲。

且说明石浦上,年年每届秋季,海风异常凄厉。源氏公子独处孤眠,痛感寂寥之苦,便时时向明石道人催促:“好歹想个办法,赚你家小姐到这里来吧。”他自己不肯前往求见。而明石姬亦决不愿自动来访。她想:“身分极卑的乡下姑娘,才会受暂时下乡的京都男子的诱惑,而轻率地委身求爱。我岂是此等人可比?像源氏公子那样的人,本来不把我们这种人看在眼里。我若与他苟合,将来定多痛苦。父母抱着高不可攀的愿望,因而在我深闺待字之年,不管是否门当户对,一味好高,希图将来幸福;但倘真成事实,一定反而悲哀,后悔莫及。”又想:“我所希望的,只是当他客居此浦期间,互通音信,倒是风流韵事。年来久闻源氏公子大名,常思有缘遥见一面。今固意外之事,来此意外之海滨,我等虽然隔远,亦得隐约拜仰颜色。他那盖世无双的琴声,我等亦得因风听赏。他那晨夕起居之状,我等亦得确实闻知。而像我这样微不足道之人,亦得猥蒙存问。——但能如此,在我这个厕身渔樵之间而将与草木同朽的人看来,已是莫大之幸福了。”这样一想,更加觉得自身低微可耻,决不梦想进一步亲近源氏公子了。

她的父母呢,迎接公子来此之后,似觉年来祈愿已经成遂。但倘贸然将女儿嫁与,而结果公子看她不起,此时做父母的将何等悲伤!如此一想,又觉深可担心。对方虽是杰出之人物,但女儿倘做了弃妇,何等悲痛,何等不幸!盲目信仰眼睛看不见的神佛,而不考虑对方的性情与女儿的宿命,真乃孟浪之举!——如此反复思量,但觉心迷意乱。

源氏公子常常对明石道人说:“我听了近来的涛声,便想听赏令媛的琴音。不是这个季节,琴音再妙,也觉索然乏味。”明石道人听了这话,忽然下了决心。他悄悄地拣个吉日,不管夫人犹豫不决,也不教众徒弟知道,独自用心设计,把房室装饰得辉煌灿烂。于十三之夜皓月初升之时,吟着古歌“良宵花月真堪惜,只合多情慧眼看”①,请公子驾往山边内宅。源氏公子觉得他有些风流自得,但仍换上常礼服,整饰一番,于夜深时出发。道人早已准备着华丽的车辆。但公子嫌其招摇,不坐车子,乘马而行。随从的只有惟光等数人。赴内宅须绕道海边,转入山路,行程稍远。一路上赏玩浦上各处景色,眺望应与恋人共看的海湾月影,首先想起了可爱的紫姬,但愿就此策马直赴京都。便独自吟诗:“我马应随秋夜月,暂游玉宇见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