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须磨(第5/14页)

她心绪紊乱,不能把心头交集的感想发为优美的诗歌了。源氏公子答道:“死别悲伤犹未尽,生离愁恨叹新增。”

源氏公子等到晓月出山之时,方往谒陵。随从者仅五六人,仆役亦限用亲近之人,不用车驾,骑马前往。回想当年仪仗之盛,不可同日而语,这就不消说了。随从者尽皆悲叹。其中有一个兼藏人职的右近将监,即伊豫介之子,纪伊守之弟,贺茂祓禊时曾为公子当临时随从。今年理应晋升,却终被除名简册,剥夺官爵,成了失意之人,只得随公子远赴须磨。此时在谒陵途中,行到望见贺茂神社下院之处,此人想起了祓禊那天的盛况,便翻身下马,拉住源氏公子的马头,吟诗道:“当时同辇葵花艳,今日重来恨社神。”

源氏公子思想此人的感慨也有道理。当时他何等风流潇洒,矫矫不群啊!便觉得异常抱歉。他自己也跳下马来,对神社膜拜,向神告别,又吟诗道。

“身离浊世浮名在,

一任神明判是非。”

这右近将监是个多情善感的人,听了这诗,衷心感应,觉得这公子实在可敬可爱。

源氏公子展拜皇陵,似觉父皇在世时种种情状历历在目。这位尊荣无极的明主,也已成了与世长辞之人,悼惜之情,不可言喻。他在墓前啼啼哭哭,申诉了千言万语。然而现已不能听到父皇的教诲。不但如此,当时深思远虑而谆谆嘱咐的遗言,现在也不知消失在何方了!伤心之事,言之无益。

墓道上蔓草繁茂。踏草而行,晓露沾衣。云遮月暗,树影阴森,有凄凉惨栗之感。源氏公子欲离墓辞去,而方向莫辨,便又稽首下拜。但觉父皇面影,赫然在目,不禁毛骨悚然。遂吟诗云:“皇灵见我应悲叹,明月怜人隐入云。”

回到二条院,天色已经大明。皇太子处也应去信告别。此时王命妇代替藤壶皇后在宫中看护太子,源氏公子便命将信送交王命妇。信中写道:“今日即将离京,不能再度造访。伤心之事,以此为最。务望体谅一切,善为致意。正是:时运不济归隐遁,何时花发返春都?”

这信系附在一枝大半凋零了的樱花上。王命妇即将信送与皇太子看,并把信中情由告诉他。皇太子年方幼稚,但也郑重地阅读。王命妇问他:“回信怎么说呢?”皇太子答道,“对他说:暂时不见,也就想念;何况远别,怎能堪忍?”王命妇想:“这答词太简率了。”便觉这孩子十分可怜。她历历回思源氏公子为了与藤壶皇后作荒唐的恋爱而伤心落魄的许多往事,以及当时种种痛苦情状,想道:“这两人本来都可无忧无虑地度日,只因自寻烦恼,以致投身苦海。然而半是由于我王命妇一念之差,从中牵线所致,思想起来,好不后悔!”她回答公子的信上说:“拜读来书,但觉无言可答。已将尊意启奏太子。其伤心之状,引人无限感慨。……”这信写得不着边际,想是心情恼乱所致。又附诗道:“花事匆匆开又谢,愿春早日返京华。

只要时机来到,必可如愿以偿。”过后她又讲了许多悲痛的话,使得满殿宫人吞声饮位。

凡是见过源氏公子一面的人,看到他今天那种愁闷模样,没有一个不悲叹惋惜,何况平日经常伺候他的人。连公子认也不认识的做粗工的老婆子和洗刷马桶的人,只因一向深蒙公子恩顾,也都以今后暂时见不到公子为恨。朝中百官,谁不重视此事,公子从七岁起就昼夜不离父皇左右,凡有奏请,无不照准。因此百官无不仰仗公子鼎力,谁不感恩在心?身分高贵的公卿、弁官之中,受恩者亦甚多。等而下之,不可胜数。其中也有些人,并非不知恩德,只为目前权臣专横,不得不有所顾忌,因而不敢亲近源氏公子。总之,举世之人,无不痛惜源氏公子之离去。他们私下议论并怨恨有司之不公,但念:不顾自身利害而前去慰问,对源氏公子有何裨益?于是只作不知。源氏公子当此失意之时,感到人多冷酷无情,处处慨叹世态之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