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杨桐(第8/14页)

①式部是指一个相貌难看的老侍女。

②在帝或后的寝室外面通夜诵经以保平安的和尚。贵族人家也用守夜僧。

源氏大将心甚恋慕藤壶皇后。此时为欲惩诫她的冷酷,故意不理睬她,闭门隐忍度日。然而深恐外人看了不成样子,自己也寂寞无聊,因此发心赴云林院佛寺游览,乘便观赏秋野的景色。亡母桐壶更衣的哥哥是个律师,就在这寺里修行。大将在这里诵经礼佛,滞留两三天,倒也很有趣味。木叶渐次变红,秋野景色清丽,令人看了浑忘家乡。源氏大将召集一切有学问的法师,请他们说教,向他们问道。由于地点所使然,令人彻夜痛感人生之无常,直到天明。然而正如古歌所云:“破晓望残月,恋慕负心人。”①不免使他想起那意中人来。将近天明,法师等在月光之下插花供水,发出杯盘叮当之声。菊花和浓淡不同的各种红叶,散置各处,这景象也颇有趣致。源氏大将念念不忘地想:“如此修行,可使现世不致寂寞,又可使后世获得善报,这虚幻无常的一身还有什么烦恼呢?”律师以尊严之声朗诵“念佛众生摄取不舍”②。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深可羡慕,想道:“我自己何不决心出家呢?”此念一动,便首先挂念紫姬,真是道心不坚!他觉得从来不曾如此长久离开紫姬,便频频写信去慰问她。有一封信中说:“我想尝试一下:脱离尘世是否可能?然而无以慰我寂寥,反而更觉乏味。但目下尚有听讲之事未了,一时不能返家。你处近况如何?念念。”随意不拘地写在一张陆奥纸上,非常美观。又附诗道:“君居尘世如朝露,听到山岚悬念深。”

信中详叙种种细情,紫姬读了掩面泣下,便在一张白纸上写一首诗答复他:“我似蜘丝荣露草,风吹丝断任飘零!”

源氏大将看了,自言自语他说:“她的字越写越好了。”微笑地欣赏着。他们常有书信往还,所以她的笔迹很象源氏大将,近来越发秀丽,笔锋更添了妩媚。源氏大将觉得这个人长育得一点缺陷也没有,心中非常快慰。

①此古歌见《古今和歌集》。

②《观无量寿经》云:“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摄取不舍。”

云林院离贺茂神社甚近,源氏大将便寄信与当斋院的谨姬。信是向槿姬的侍女中将君诉恨的:“我今旅居萧寺,怅望长空,渴慕故人,不知能蒙斋院俯察下情否?”另有诗赠与斋院:“含情窃慕当年乐,恐渎禅心不敢言。

古歌云:‘安得年光如轮转,夙昔之日今再来。’①明知言之无益,但渴望其能再来。”言词亲切,仿佛两人已有深交。诗用一张浅绿色的中国纸写,挂在白布上,白布系在杨桐枝上,表示是供奉神明的。中将便写回信:“离群索居,寂寞无聊;沉思往事,颇多遐想。然亦无可奈何。”写得比往日更加用心。斋院则在白布上题一首诗:“当年未有萦心事,何用含情慕往时?

今世无缘了。”如此而已。源氏大将看了,想道:“她的手笔并不纤丽,然而功夫很深,草书尤其漂亮。料想她年华渐长,容颜定然更增艳丽吧。”此心一动,自知亵渎神明,不免有些惶恐。他回想在野宫访晤六条妃子那个感伤的秋夜,正是去年今日,不料今秋又有类似之事,却也奇妙。他怨恨神明妨碍他的恋爱,此种习癖实甚恶劣。他又回想:当年如果执意追求,未始不能到手;那时等闲放过,今日甚是后悔。此种想法,也实甚怪诞。斋院也知道源氏有此种怪癖,所以偶尔给他回信时,并不严词拒绝。这也有些不可思议。

①此古歌见《伊势物语》。

源氏大将诵读《天台六十卷》①,每有不懂之处,即请法师讲解。法师说:“这山寺平素积有修行功德,所以此次有此盛会,佛面上也是光彩的。”连下级的法师也都欢喜。源氏大将在山寺中悠闲度日,想起了俗世种种纠纷扰攘,竟懒得回家了。然而一想到紫姬,总觉得是一个羁绊,便不想久居山寺。临别之时,酬劳诵经费甚为丰盛。所有上下僧众,均得赏赐,连附近一切平民也都获得布施。大大地做了一番功德,然后离去。临去之时,山农野老聚集在各处路旁,都来送行。众人仰望车驾,无不感激涕零。源氏大将身穿黑色丧服,乘坐黑色牛车,全无华丽之色。但众人隔帘隐约窥见尊容,都叹为盖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