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葵姬(第11/15页)

天色全黑了,源氏公子教人把灯火移近座旁,命几个亲近的侍女坐在身旁,相与闲谈。其中有一个名叫中纳言君的,早就与公子暗中有染,但公子现正居丧,全不涉及此种关系。众侍女看着他,都在心中赞叹:“到底是个有气节的人!”公子便和她们亲切地闲话世间种种普通事情。后来公子说:“近来大家都摒除了外间一切事情,团聚在此,倒比夫人在世之时更加亲切了。但想起了以后不能常常如此,怎不教人恋恋不舍?死别的悲恸且不说,仅乎想起此事,也就教人伤心难堪了。”众侍女听了这话都吞声饮泣。有一人说道:“说起那桩不可挽回之事:只觉得黯然销魂,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了!想起了公子今后将离开此地,另赴他处,不复回顾,真教我们……”她说到这里,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源氏公子看看众侍女,觉得她们很可怜,便答道:“岂有不复回顾之理?你们不要把我看作如此薄情之人!倘有眼光长远的人,定能了解我的衷心。不过我的寿命也是修短无常的啊!”他的眼睛注视灯火,泪盈于睫,神情十分凄艳。

侍女之中,有一个葵姬所特别爱怜的女童,名叫贵君,父母双亡,身世孤苦。派氏公子认为此人的确可怜可爱,对她说:“贵君,今后由我来做你的保护人。”贵君便嘤嘤地哭泣了。她身穿一件短短的衫子,染得比别人更黑。外面罩着黑色上衣和萱草色裙子,姿态十分娇美,公子又对众侍女说:“但愿不忘旧情的人,忍耐目前的寂寥,切勿抛舍这个婴儿,大家照旧在此服务。已经凤去台空,若再故人星散,岂不更增冷落?”他劝大家耐心忍性,长久共处。但众侍女都想:“哪有这事!自今以后,恐怕更加盼不到你的光临了吧!”大家不胜寂寥之感。

左大臣按照各人身分,将种种日用物品,以及纪念死者的种种遗物,分别赏赐众侍女。随意为之,并不过分张扬。

且说源氏公子长此闭居一室,沉思瞑想,实非所宜,便发心入宫参见桐壶院。车驾已备,侍从齐集。天公体会人意,降下一番时雨,仿佛为此别离而洒同情之泪。摧残木叶的寒风蓦地剧烈起来,在旁侍候的诸人,尽皆垂头丧气。近日稍干的衣袖,今日又湿透了。预定出宫之后,今夜即在二条院私邸泊宿。侍从人等便各作准备,先赴二条院等候。公子今日并非一去不回,但左大臣邸内诸人都悲伤不堪,左大臣夫妇见此光景,又添了一种新愁。

源氏公子写一封信给老夫人,说道:“只因父皇盼待已久,今日即拟入宫参谒。虽是暂别,但念此次惨遭巨厄,微命仍得苟延至今,便觉心乱如麻,不胜悲切。本当前来面辞,因恐反添烦恼,故暂不求见。”老夫人流泪过多,两眼昏花,展读来书,字迹难辨,只是悲恸,不能作书答复。

左大臣立即出来相送。悲伤不堪,只管以袖掩面。左右侍从睹此情状,无不感动泣下。源氏大将抚今思昔,悲从中来,热泪盈眶,愁容可掬,然而举止安详,仪态优美。左大臣迟疑良久,对公子言道:“老夫年迈,不任忧患。即使小有失意,亦必伤心坠泪;何况遭此巨厄,两袖无有干时。方寸缭乱,不能自制。举止失常,难于见人。深恐颓丧之余,有失礼仪,因此不敢晋谒上皇。吾婿入宫,便中望将此等情状奏闻,善为说辞,衰朽之年,来日无多,岂料遭此逆事,真乃命途多舛!”他强自镇静,好容易说出了这番话,样子实甚可怜。

源氏公子几度举袖掩面,安慰他道:“寿夭无常,修短无定,固知此乃人世之常态,但躬逢其事,痛苦实不堪言!小婿自当将此情状向父皇奏闻,定能深蒙鉴察。”左大臣便催促:“霖雨连绵,恐无止时。吾婿不如乘天色未黑之时,早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