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那里,您不是在自己的地方,亲爱的 一(第7/13页)

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我讲到了这些:普罗扎卡(JANPROCHAZKA),布拉格之春的重要人物,在1968年俄国入侵之后,变成一个受高度监视的人。他那时经常与另一个知名反对派雪尼(VACLAVCERNY)教授往来,喜欢和他喝酒聊天。他们所有的谈话都被秘密录音,我怀疑两个朋友知道此事但毫不在乎。可是有一天,在1970年或是1971年,警察想破坏普罗扎卡的名声,把这些谈话用连播形式在电台上披露。从警察方面这是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举动。而且事实令人吃惊:它差一点儿成功;一下子,普罗扎卡已经名声败坏:因为,在知己之间,人们什么都说,说朋友坏话,说粗话,不正经,开低级玩笑,重复,用极端的东西震惊对方来开心,表露公开场合不能承认的异端思想,等等。当然,我们都有像普罗扎卡一样的行为,和知己在一起时,我们诋毁我们的朋友,说粗话;在私下与在公共场合表现不同是每一个人的最明显不过的经验,正是在这一经验上建立着个人的生活;奇怪的是,这种显而易见却仍然好像不被意识、不被承认,不断地被对玻璃房子的抒情梦遮住,它很少作为一种应该被捍卫的价值而被理解。所以人们只是逐渐地(因而以更大的愤怒)意识到真正令人发指的并不是普罗扎卡放肆的话,而是对他的生活的强奸;他们意识到(仿佛是受到震惊)私生活与公共生活是本质上不同的两个世界,尊重这一不同是人作为自由人生活的必不可少的条件;分离这两个世界的帷幕不可触摸,摘去帷幕的人是罪犯。由于摘帷幕者服务于一个被憎恨的制度,这些人便一致被视为尤其令人鄙视的罪犯。

从这个布满麦克风的捷克斯洛伐克到了法国,我在一本杂志的头版看到了布莱尔(JACQUESBREL)①的一幅大照片,那时他的癌症已经恶化,在治病的医院门口他受到摄影记者的追逐,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突然间,我感到碰见了同样的恶,使我逃离自己国家的正是这个恶,普罗扎卡的谈话用广播发表与一个即将死去的歌手遮掩自己的面孔,这在我看来属于同一世界;我想,透露他人的隐私,一旦成为习惯与规则,便使我们进入了一个时代,它的最大的赌注∶个人或脱生或消失。

––—

①JACQUESBREL(BRUXELLES1929-BOBIGNY1978),比利时歌曲创作、编曲、演唱家。

冰岛几乎没有树,所有的树都在墓地里;好像没有树便没有死亡;好像没有死亡便没有树。人们不是把它们栽在墓地旁,像田园般的中欧那样,而是在中央,让过路的人必然想象那些在地下穿越尸骨的树根。我和艾尔瓦·D(ELVARD)在雷克雅未克(REYKJAVIK)的墓地漫步,他在一座树长得还很小的墓前停下脚;不到一年前,人们埋葬了他的朋友;他高声地回忆起他:他的私生活有一个秘密,大约是性一类的。“凡秘密都引起一种被刺激的好奇,我的妻子,我的女儿们,我周围的人都再三要我讲给他们听。这使我和我妻子的关系也受到影响。我不能原谅她这种侵犯性的好奇,她不能原谅我的沉默,对于她这是我对她信任不够的证明。”接着,他笑了。“我什么都没有背叛,”他说,“因为我没有什么要背叛。我禁止自己去知道我的朋友的秘密,而我的确不知道。”我听着他,入了迷:从小时候起我就听人说朋友就是你和他一起分享秘密的人,而且他有权力以朋友的名义,一再要求知道这些秘密。而对于我的冰岛朋友来说,友谊却是另一回事:在朋友隐藏私生活的大门前充当守护人;要做永远不开门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把门打开。

我想到《审判》的末尾:两位先生朝K弯下身子,他们在扼死他:“K的逐渐模糊的眼睛,还能看见那两位在观察结局的先生就在自己的脸旁边,两只脸挨在一起。‘像只狗!’K说,仿佛耻辱在他之后还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