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段话(第5/6页)
一个重复的旋律意义
有些时候卡夫卡的行文飞跃而上变为歌。有两段话便是这样,我在它们跟前停了下来。(请注意这两段具有非凡之美的话都是对做爱动作的描写;这里所说明的,关于色情对于卡夫卡的重要性,比传记学者的所有研究要多出一百倍。姑且不谈这些。)卡夫卡的行文飞跃而起,架在两只翅膀之上:即比喻性想象之强烈和摄服人心的旋律。
旋律美在此与词的重复相联系;句子开始“DORTVERGINGENSTUNDEN,STUNDENGEMEINSAMENATEMS,GEMEINSAMENHERZSCHLAGS,STUNDEN…”:九个词中,五次重复。到了这一段的中间,重复DIEFREMDE一词和DIEFREMDHEIT一词。段的末尾,又一次重复:“…WEITERGEHEN,WEITERSICHVERIRREN”。这些多次重复减慢了速度并给这一段一种怀旧的节奏。
在另外一段中,K的第二次性交,我们发现同样的重复的原则:动词“寻找”被重复四次,“什么东西”一词两次,“身体”一词两次,动词“搜寻”两次,另外我们不要忘记连词“和”,与所有讲究句法优美的规则相反,它被重复四次。
德文的这个句子这样开始;“SIESUCHTEETWASUNDERSUCHTEETWAS…”维亚拉特说的是些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仍在寻找来寻找去什么东西……”戴维作了纠正:“她正寻找什么东西,他也一样,他那方面。”奇怪,人们可喜欢说:“他也一样,他那方面”,而不是直译卡夫卡的漂亮而又简单的重复:“她在找什么东西而他也在找什么东西。”
重复的窍门
存在着一种重复的窍门。当然有些是糟糕的笨拙的重复(描写一次晚餐,我们在两段话中三次读到“椅子”或“叉子”等)。规则:如果重复一个词,那是因为这个词重要,因为要让人在一个段落,一页的空间里,感受到它的音质和它的意义。
离题:重复的美的一个范例
海明威有一篇极短的短篇小说(两页)《一个女读者写信》,分为三个部分:一、一个短的段落,描写一个女人在写一封信,“没有中断,没有划去或重写任何一个字”;二、信本身,女人在信中谈她的丈夫的花柳病;三、内心自语接在后面,我把它抄在这里:“也许他可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她想。也许他会对我说?在报纸的照片上,他的样子很有学问和很聪明。每天他都对人们讲应当做什么。他肯定会知道的。
“我会做一切应当做的。可是这样延续已经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的确是长时间。我的上帝,多么长时间。我当然知道人们派他去哪里他就应当去哪里,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上这个。噢,我的上帝,我多么希望他不得上这个。我才不想知道他怎么得上的。可是天上的上帝,我多么希望他不得上。他真的不应该。我不知道该干什么。要是他没有得上这个病。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病。”
这一段的令人出神的旋律完全建在重复之上。它们不是一种技巧(如诗的一个韵脚)而是扎根在每一句的口语,在最天然的语言中。
而且我补充:这一小小的短篇在散文的历史中,在我看来,是一个完全唯一的个例,其中音乐的发明是主导的:没有这个旋律,全文便会失去它的全部的存在理由。
气息
根据卡夫卡自己所说,他写他的长的中篇《审判》只用一夜,没有中断,也就是说以一种非凡的速度,任一个几乎无法控制的想象所裹挟。速度,历来在超现实主义者那里成了纲领性的方法(“自动法写作”)。使被理智警戒的潜意识获得解放,想象得以爆发;速度在卡夫卡那里差不多起了同样的作用。
卡夫卡式的想象,由这种“讲究方法的速度”所唤醒,奔跑如河流,梦幻的河流,它只在一章的末尾才找到暂止。想象,一口长气,一呵而成,反映在句法的特点中:在卡夫卡的那些小说里,几乎不存在冒号(除去日常的引出对话的冒号),而且分号的存在也异常简朴。如果查一下手稿(参看关键的版本,FISCHER,1982年),人们会看到甚至句号,即使从句法规则来讲显然必要,也经常没有。文章分为很少的段落。这种削弱关节的倾向——少的段落,少的认真停顿(卡夫卡在重读手稿时,甚至经常把句号改为逗号),少的强调文章逻辑性组织的标记(冒号,分号)——在卡夫卡的风格中是实质性的;她同时是对德文“优美风格”(同时也是对所有卡夫卡被译出的语言的“优美风格”)的不断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