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向斯特拉文斯基 即兴致意 往日的呼唤(第9/16页)

让我们重新概述一下:某种不协调只有当它是“主观痛苦”的表现时才是正确的,但是在斯特拉文斯基那里(如果不讲自己的痛苦,众所周知,道德上是有罪的)同样的不协调则是粗暴的标记;这种粗暴被与政治上的粗暴(此乃阿多尔诺思想的精彩短路)并列起来:因此在佩尔戈莱西音乐中所加上的不协调的和弦,预示了(也可以说准备了)后来的政治迫害(这在具体的历史环境中只能意味一件事:法西斯主义)。

我自己曾有过将过去的作品自由改编的经验,那是在七十年代初,我还在布拉格,我开始写(宿命论者雅克》的一个戏剧变调本。那时狄德罗对于我是自由、理性、批评的精神化身,我所经历的对他的情感是对西方的一种怀旧(俄罗斯对我的国家的占领在我的眼里就是强行实施非西方化)。但是事物总是永远地改变着它们的意义:今天我会说狄德罗对于我,是小说艺术初期的化身,而我的剧本则是对旧时小说家所熟悉的若干原则的颂扬;同时,它们对于我也十分珍贵:一、愉快的结构自由;二、轻佻的故事与哲学的思考常相为伍;三、这些思考的非认真的、嘲讽的、滑稽的、撼人的特点。游戏的规则是明确的:我所做的,不是一个狄德罗的改编本,这是我的剧本,我所作的狄德罗的一个变奏曲,我对狄德罗的致意:我完全重编了他的小说,即使那些爱情故事是从他那里重新拿来的,对话中的思考却不如说是我的;每个人都可以立即发现有些话是在狄德罗笔下让人不能想到的;十八世纪是乐观主义的世纪,我的这一个世纪却不再是,我自己则更不是,主子和雅克这些人物在我这里任自己走向黑色的荒谬。在启蒙世纪这令人难以想象。

在我自己这一次小小的经验之后,我只能把关于斯特拉文斯基的粗暴与暴力的话视为蠢话。斯特拉文斯基曾热爱他的老先生,和我曾热爱我的一样。他给十八世纪的旋律加上二十世纪的不协调音,也许他想象自己会给那边世界的先生引起某种困惑,他要向先生倾诉关于我们时代的一些重要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要给他开心。他需要找他说,对他讲述。把旧时的作品做一番游戏式的改编,对于他,乃是一种方法:在世纪之间建立某种交流。

卡夫卡的游戏式的改编

卡夫卡的《美洲》,让人奇怪的小说:说到底,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散文作者为什么把他的第一本小说放在一个他从未涉足的大陆呢?这个选择表明一个清楚的意向:不搞现实主义;或者更应该说:不搞什么认真的。他甚至不去通过努力学习来掩盖他的无知;他读了些二流的东西,根据埃皮内尔(EPINAL)①的一些图,给自己造出了一个关于美洲的想法,而且实际上,他的小说中的美洲的画像是(有意地)用些陈词滥调编成的关于人物和小说情节的安排,主要的灵感(如他在日记中所承认)来自于狄更斯,特别是他的《大卫·科波菲尔》(卡夫卡把《美洲》第一章说成是对狄更斯的纯粹的摹仿):他从中抽出一些具体的主题(将之归结为:“雨伞的故事,强迫劳动,肮脏的房子,乡村小屋里的可爱的女人”),他从人物中汲取灵感[卡尔(KARL)是大卫·科波菲尔(DAVIDCOPPER-FIELD)的温柔而可笑的摹仿],尤其是狄更斯所有小说所沉浸的气氛:情感至上主义,好与坏的天真划分。如果说阿多尔诺说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是“根据音乐而来的音乐”,卡夫卡的《美洲》,则是“根据文学而来的文学”,在这种类型中,它甚至是一部古典作品,或者奠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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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EPINAL,法国一城市,在孚日省。以制作人物地理通俗画而闻名。EPINAL的图在这里指有关美国的通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