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第2/17页)

虽然在学校里发展得不错,但张枣感到自己很孤独,觉得自己在那片土地没有知音。大学快毕业时,张枣产生了离开湖南的念头,便顺理成章地参加研究生考试,被四川外语学院录取。

直到今天,仍有很多人以为张枣是四川人。引起这个误解,可能是因为张枣是到四川读书后才获得全国性的影响,并与柏桦等四个四川诗人一同被命名为“四川五君”之一。事实上,张枣1962年12月出生于湖南长沙,本科毕业后,才考入位于重庆的四川外语学院英美文学专业研究生,开始成为一个“四川人”的(当时重庆还属于四川省管辖)。

江湖上曾有传闻,说1983年张枣从长沙前往重庆读硕士时,闹过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他在出发前听说重庆是山城,坡多路陡,市民出门时都会背着背篓,于是将行李放在一个竹篓里背到重庆。孰料到下车一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背竹篓。面对满街诧异的目光,这个21岁的年轻人窘迫得满面通红。

张枣最亲密的诗友、“朦胧诗”后中国代表诗人之一柏桦至今仍记得与张枣的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1983年10月,柏桦刚刚从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调到西南农业大学任教,张枣也刚从长沙考上四川外语学院英语系研究生。在高中同学武继平的介绍下,柏桦与张枣相识。

柏桦回忆说,那天下午,两人一见面,张枣就从凌乱的枕边掏出一页诗稿,朗诵给柏桦听。那是张枣献给他在长沙读书时的女朋友的一首诗,标题似乎叫《娟娟》,诗歌中的一个意象“电线”令柏桦印象深刻。柏桦听着听着,觉得张枣的诗歌风格与自己有些相似,于是神情有些恍惚。而张枣的朗诵也很快停止了下来——他找不到余下的诗稿了。“我很矜持地赞扬了几句,但对于他和我的诗风接近这一点,我还不太情愿立即承认。他的出现,我感到太突然了,潜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神秘意味,‘得迅速离开。’我的内心在催迫。这次见面不到一小时,我就走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既觉遗憾又感奇怪,这人怎么一下就走了。”(柏桦:《初识张枣》)

据张枣回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见柏桦,是由一个学日语的朋友介绍的。我们见面时彼此都出示自己的作品。他给我看的作品好像叫《震颤》,我一看就知道他在写什么,他在写怕,而且写的是怕鬼。我马上指出来,这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搞法。我念的一首诗叫《危险的旅程》,非常乱的一首诗,这首诗当然后来被我扔掉了。他马上问了一个非常简单但很内行的问题:‘你是先想好再写,还是语言让你这样写?’我说是语言让我这样写下去。他说这与他一样。因此我发觉我们是同志:寻找语言上的突破。”(颜炼军:《“甜”——与诗人张枣一席谈》)

也许是年长日久的原因,这两份回忆,内容有一些出入。表面上看来,张枣的似乎更为可信,因为我专门查阅过《娟娟》一诗,找不到“电线”这个词。不过,张枣的作品时常修改,也许原稿中有“电线”而后来删去了也难说。

随后,柏桦把张枣介绍给朋友彭逸林,而自己则因为种种琐事而淡泊了与张枣的交往。直到半年后,两个人才建立起真正的友谊。

那是1984年4月的一个下午,柏桦看见彭逸林和另一人出现在家里黑暗的走廊上,便大声问道:“张枣来了没有?”

另一个人正好是张枣。

半年不见,两人变得异常亲密,毫不生分。于是彻夜长谈,第二天才发现,烟头撒满一地。

那个晚上,张枣兴奋地写下了“绝对之夜”四个大字,并在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三道横杠。

两个人开始疯狂地写诗,交流。张枣每写完一首诗,就立即放下手里所有事情,从四川外语学院坐汽车到40公里外的西南农业大学,见面后一谈就是通宵。柏桦写了新作,亦是如此。两人的知心到了什么程度?用张枣的话说,是:“你写的任何东西,任何一个思绪,一个隐喻,他都知道你想干什么,这是非常令人吃惊的,简直吃惊到可怕的程度。”交往的细节出现在张枣的诗歌《秋天的戏剧》中。《秋天的戏剧》全诗分为八个部分,以“我”为叙述主体,讲述我“我”、“你”、“他”、“她”、“他们”之间的种种交往、臆想、理解和潜在的冲突。其中第6节和第7节谈及了两人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