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12/23页)

这是温和,不是温和的修辞学

这是厌烦,厌烦本身

呵,前途、阅读、转身

一切都是慢的

长夜里,收割并非出自必要

长夜里,速度应该省掉

而冬天也可能正是春天

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

正如前文所说,柏桦的诗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非常慢,另一部分非常快,像《冬日的男孩》、《琼斯敦》、《表达》、《幸福》等,都是“快”诗,而《在清朝》、《现实》、《望气的人》等则是“慢”诗。《现实》中有两个地方直接写到“慢”:“一切都是慢的”、“速度应该省掉”。还有一个地方是隐晦的“慢”,那就是最后一句“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鲁迅给我们的印象,无疑是泼辣而坚硬的,是“快”,而林语堂提倡闲适,有节制的生活方式,是“慢”的典型。而在柏桦看来,鲁迅的“快”与林语堂的“慢”,鲁迅的“先进”与林语堂的“落后”,并不那么容易区分,有时候它们甚至是一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有的人的生活中,冬天也和春天一样暖和,而对于另一些人而言——比如流浪者,即使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们的心也仍停留于冬天的寒冷之中。《现实》这首诗的好,就好在它辨证地看到了生活与心灵的“快”与“慢”,所以诗人不功利,不追逐,以一种温和的心态享受生活,但与此同时,灵魂深处对世事洞若观火。无疑,这非常符合柏桦在读者心目中的形象。

诗歌质量的优劣可分三个层次:“有句无篇”、“有篇无句”、“有句有篇”。顾名思义,“有句无篇”是指一首诗歌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好句子,但整首诗不是不知所云就是庸俗透顶,汪国真是一个十分著名的典型;“有篇无句”的诗歌虽然没有什么好句子,但整首诗浑然一体,不能拆散。“有篇无句”的诗歌是成功的,我们至少可以给它打上及格的分数。而最高层次的诗歌是“有句有篇”,既见树木又见森林,《现实》达到了这一高度。

柏桦另有一首诗,叫《衰老经》:

疲倦还疲倦得不够

人在过冬

一所房间外面

铁路黯淡的灯火,在远方

远方,远方人呕吐掉青春

并有趣地拿着绳子

啊,我得感谢你们

我认识了时光

但冬天并非替代短暂的夏日

但整整三周我陷在集体里

这首诗与《现实》有着类似的背景,疲倦的语调、对季节的辨证、黑夜般黯淡的底色。特别是结尾句式,如出一辙。

应该说,单独看,两首诗都很优秀,但如果将它们对比着阅读,你会产生一种“重复”的感觉。两首诗的开头和结尾甚至可以互换。如果你一开始读到的不是原作,而是下面这首“诗”,也许你同样会佩服不已:

疲倦还疲倦得不够

人在过冬

呵,前途、阅读、转身

一切都是慢的

长夜里,收割并非出自必要

长夜里,速度应该省掉

但冬天并非替代短暂的夏日

但整整三周我陷在集体里

经过这样的调换,诗歌失去什么了吗?没有。我甚至觉得它比原诗更天然,更有韵味。诗歌一开始就指出季节的寒冷,人很疲倦,因此“前途、阅读、转身,一切都是慢的”。既然如此寒冷而疲倦,那么自然而然,长夜里,没有必要去劳动(收割),速度可以放慢。然而值得警惕的是,冬天很漫长,不像夏日那么短暂,长时间(整整三周)“陷在集体里”,除了变得懒散,又还能获得什么呢?

这样的解读,同样自成一格;这样一首“诗歌”,同样在外表的闲适中暗含焦躁的反思。

为什么不同的诗,有的词句可以互换呢?我只能如此设想:《现实》与《衰老经》可能创作于同一时期,写完其中的某一首之后的几个月内,诗人脑子里仍保存着某些深刻的印象,因此,当他再下笔时,句式或内涵的重复在不经意之间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