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没有记录的史册43(第6/8页)

与古典神话里出现的牛头怪物的迷宫不同,艾里森用通俗语言编织了迷宫。这里,我们见到的是一些难忘的龙套角色,像诺顿先生、杰克大哥、托比特(“两个小鬼”的谐音)兄弟、雷斯屈姆(“卫生间”的谐音);塔普大哥黝黑大腿上油腻和变形的脚镣,诉说了他勇敢跟命运抗争的故事,怎样机敏地从用铁链锁在一起的人群当中逃离;红衣白种女人坚持把“阶级斗争跟床戏混为一谈”;女巫西比尔幻想一个无名、强悍的花花公子,她这想入非非促使看不见的人用口红在女巫的肚子上写下“西比尔,你被圣诞老人强奸了,真怪。”两名黑人杜普和斯科菲尔特“最擅长用自己的方式行事”,趁乱焚烧了房屋;另外还有老“臭口”、混蛋、淤青佬、老臭股自己以及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等。

贯穿整个故事的是小说的主要角色:“看不见的人”的祖父在临终时承认并否定了臭名昭著的祖父条款;英俊的托德·克利夫顿“满头波斯羊一样的卷发,从不找人把他的头发拉直”。最后失望地、具有讽刺意味地以吟游歌手的身份纵身一跃,“跳出了历史”;拉斯的以黑人为中心的异乎寻常、令人不安的激昂演说极具力量;(谁会忘记他呢?);B.P.莱因哈特掌管着一个“炽热沸腾的流体世界”(其中P表示海神“普洛透斯”,而B表示“福佑”;一九五七年,艾里森巧妙地把小说里的一位主要角色也叫做“福佑”)。艾里森思如泉涌,将人物和情节虚构之“肉”贴附在信念的“骨头”之上;在美国复杂的地下社会里,有能说会道但又无形的男男女女,公开表明说“遇见下一个‘未知’以前,对人类的种种可能性,需要有某种信仰”。本着这样的精神,艾里森激励看不见的人讲述,为成就自己口才所作出的许多努力,用以针对美国不同读者的本性气质;无论他们是白人或黑人,南方人或北方人,乐观的还是愤世嫉俗的,对个人和公共机构的运转机制概念模糊的、清晰的还是全然无知的。在他自己的演说中,看不见的人对即兴的演讲中为了体现雄辩,演说者与听众之间需要有活力的互动估计不足。然而,在他把写作当成事业之后及时作出了调整(只是作为演说家是稍晚了一些),慢慢学会了怎样努力去挑战他自己的技巧和他读者的技巧。

以上所说的情况,一直到小说的最后部分才出现。在开场白里,看不见的人并没有要求对话:他不能,也还不是时候。也有反响质疑他的动机,削弱了他那个极易受伤、不断应付、同时正在形成的自己。小说从头至尾的二十五章里,作者讲述了看不见的人的一生,他没有能够实现雄辩才能和做政治领导的理想,因为他跟外界相距太远,几乎是一个离群索居的独行客,死死地被幻想所控制(他自己的和别人的);同时,也因为弄不明白,他和他的言辞,在美国那个“权利即可能性”的等号之中,仅仅是些变数。一直到了结尾,跟他是谁和他的人性作了讽刺性、有条件的妥协之后,他才准备回答、对话,准备好冒险作出亲近的言辞行为,总而言之,准备好展现雄辩才能。在小说结尾,看不见的人以作家的身份出现。而且,他刚刚完成叙事的章节中显露的可见性,加快了他要重新回到世界的决定。与新的写作技巧和辛苦得来的、关于自身和世界的知识一致,他毫不夸张他获得的愉悦和文字的魅力。相反,他迟疑了,因为要回答下面这个严峻的问题:“我为何写作?在写作中备受折磨又是为了什么?因为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弄懂了一些事理。如果没有行动的可能性,一切知识到头来不过是‘边存档,边遗忘,’我既不能储存资料,也不能遗忘。”在作为演说家的整个过程中,他以言语行为抑制了读者要他采取行动的催促;而现在,写作的行为促使他作出采取行动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