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14/15页)
因此我要默认这一切,探索这一切,连皮带心,统统在内。我只要两腿一并,全身跳进去,他们就会噎住。啊,只要他们噎住就行了。我不知道祖父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打算把他的忠告试上一试。我要用“是,是”来征服他们,用微笑来挖他们的墙脚,我的“同意,同意”将把他们引向死亡和毁灭。对,让他们把我一口吞下,然后恶心呕吐——甚至肚子胀裂。有些事实他们硬着头皮不承认,就让这些事实把他们憋死,让他们憋得透不过气来。这个危险他们可没有估算到。他们的哲学可没有使他们梦想到有这种危险。此外,他们也没想到,他们老是纪律纪律的,到头来纪律会毁了他们,说“是,是”会毁了他们。哦,我会对他们说“是,是”的,只要我会说“是,是”就行了!我将连声说“是,是”,直到他们在“是,是”声中呕吐、打滚。他们要我做的不过是把这个肯定词猛地一声吐出来,那我就把它嚷得震天响。是!是!是!任何人对我们的要求就是这个词,要求能听得见我们就行,用不着看见我们,我们在应声时应该像齐唱那样洪亮、欢快:“是,先生;是,先生;是,先生!”好吧,我就“嗯,嗯;噢,噢;是,是33;并且用眼睛视着34”他们;我将穿着钉头皮靴在他们的五脏六腑里走来走去,甚至那些超级大人物也不能例外,虽然我从不曾在委员会的会议上见到过他们。他们需要一架机器?很好,我就变成一台高度灵敏的机器,专门证实他们的各种谬论;为了继续赢得他们的信任,我有时要装得一本正经。哦,我要好好为他们服务,我将使他们感受到但却看不到我的隐蔽的身份,他们迟早会明白,这可像一具腐臭的尸体一样污染空气,又像肉汤里的一块臭肉。如果我遭害呢?那也很好嘛。何况他们不是相信牺牲吗?这批思想家考虑起问题来很玄乎——这算不算背叛?这个词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用得着吗?别人看不见——这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这一点他们能理解吗……
我左思右想,不禁对这种可能性愈来愈感到一种病态的迷恋。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觉呢?否则我的一生将会完全不同!不同到可怕的程度!我为什么没看到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假定一个佃农上大学靠的是在夏天当侍者、当临时工、当乐师,毕业后他当上了医生,那么为什么他不能同时具有这些身份呢?那个老农奴不是一位科学家吗——至少别人称他是,认为他是——尽管他老态龙钟地站在那儿,一手攥着帽子,一脚蹭着地面,奴相十足地打躬作揖?上帝啊,真是无奇不有!还有什么螺旋形的上升,那个狗屁的进步!谁能知道一切奥秘?我改了名字,不是谁也没有就这一点向我提问过?还有什么成功就是向上的运动这种谎言。真是无耻谰言,还不是为了使我们俯首帖耳!其实你可以向上走向胜利,也可以下降嘛;上升以及下降,前进和退却,横走、斜行、绕着圈子走都可以,这么一来你可以遇见你过去的各式各样的自我化身在那儿来来去去,说不定在同一时间来个大团聚。我怎么这么久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不是从小就熟悉那些既是赌棍又是政客,既当牧师又做法官,当面是警长背后是强盗之类的人物吗?对啦,有一些三K党徒干的是牧师行当,还参加了慈善团体呢!真见鬼,过去布莱索不就想把这其中的奥妙告诉给我听吗?我感到自己气息奄奄,不像个活人。这一天真够我受的;即使有一天我发觉那个我一直喊爹的人原来和我毫不沾亲带故,我受到的震撼跟今天的比起来也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我回到住处,和衣往床上一倒。天热,电扇能起的作用只是把热空气搅成迟钝的、铅一般的热浪。我躺在电扇下转动着墨镜,望着镜片上令人昏昏欲睡的、忽隐忽现的光,一面考虑我的计划。我要把怒火深藏,引他们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假意对他们说,黑人社会完全同意他们的纲领,好使他们放心。同时我将编造证据:我将在出席记录上弄虚作假,用伪造的名字填写会员证——当然都是些失业者,这样就不会产生交纳会费问题。对了,晚上我要去区里走动,在有危险的时候戴上白草帽,绿眼镜。景象确实暗淡,但不失为一种摧毁他们的方法,至少在哈莱姆区里是如此。我看也不可能另外组织起一个分裂派运动,因为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往何处去?我们无法以平等身份和别的组织结盟;我们既无时间,也无理论家来制订一个我们自己的全面纲领——虽然我感到在赖因哈特和看不见的状态之间有巨大的潜在可能性。可是我们一无金钱,二无情报——不论在政府机关、企业界,还是工会里都没有情报来源;也没有和自己人民沟通的工具,除了靠几份并不同情我们的报纸;此外有几个普尔门豪华卧车上的搬运工,他们能从遥远的城市里为我们带来一些外省消息;还有一群仆役,他们只能扯些东家的相当乏味的私生活轶事。要是我们有一些真诚的朋友就好了!只要他们不把我们看作实现他们愿望的方便工具就好了!不过,去他妈的!我想,我还是做恪守纪律的乐天派,帮助他们高高兴兴地下地狱。如果我无法帮助他们看到我们生活的真实,那我一定要帮助他们把它丢在脑后,总有一天现实会当着他们的面爆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