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9/9页)

“保重身体,”他说。

“祝你健康,”我回答道,心里想着,该离开了,已经超过时间了。

我突然转过身来,步履维艰地回到写字台跟前去,他以沉着的、严谨的目光向上注视着我。我情不自禁地被礼仪上的情感控制住了,可是想不起恰当的客套话。所以当我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来的时候,我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了下去。

“我们的小小的交涉办得相当圆满,先生,”我说。我仔细听着自己的话,听着他的回答。

“是的,真的相当圆满,”他说。

他庄重地和我握手,既不惊奇,也不厌恶。我朝下看,他就在那起了皱纹的脸和伸出的手的后面的什么地方。

“现在我们的事儿办完了,”我说。“再见。”

他抬了抬手,声音含糊地说:“再见。”

我离开他,走到充满油漆气味的外边来,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我谈得和往常不同,用的词汇,采取的态度都不是我自己的,觉得我被某种深藏在我的体内的异样的个性所支配了。这就像我在心理学课上所读到过的那个仆人一样,她曾经恍恍惚惚地背诵出希腊哲学书里的好几页内容,这些内容是有一天她干活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好像我在演出从某个古怪的电影里来的一个场面。或者可能我正在把握住自己,把到那时为止我一直抑制着的感情用语言表达了出来。还是——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上了路——我不再害怕了?我停了下来,看着沿着明亮的街道伸展开去的建筑物,在太阳底下和阴影里似乎歪歪扭扭的。我是不再害怕了。不怕大人物,不怕校董,也不怕那类人;因为既然我知道不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东西,这样就没有任何理由要害怕了。是那样吗?我头脑昏沉,耳朵嗡嗡直叫。我继续向前走去。

一幢幢外形相同的大楼,沿着人行道,紧挨在一起耸立着。这时一天快完了,每座大楼的顶上都有一些旗帜飘扬着,它们突然降下来,在屋顶上收拢了。我觉得自己会跌倒,好像已经跌倒过,这时就像迎着向我冲来的激流那样朝前走着。走出工厂场地,上了街头,我看到来时经过的那座桥,但通到顶部过河的汽车道上的梯级陡得使人发晕,根本爬不上去,这条河我游不过去,也飞不过去,可我发现了一条可以过河的地下铁道。

我周围的东西飞速地旋转着。我的头脑在徐缓的滚滚的波涛中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不断地交替着。我们,他,他——我的头脑和我——不再在同一个领域里活动了。我的身体也是一样。在过道的那一边,一个长着浅黄色头发的青年女子,啃着一只红苹果,车站信号灯的光束从她身后掠过去。一列火车飞驰而过。在火车的轰鸣声中,我下去,感到头晕目眩,脑子空空。我穿过地道,进入哈莱姆区,那已经是时近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