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第5/6页)

我听见有人上楼来了。可是那个人上上下下的,总不进屋来。我问乌老太那是谁,她说每天夜里都是这样的,她都懒得去管是谁了,管也没用,因为看不到那些家伙的真面貌。有时心烦了,她就盼着电磨的声音响起来,盖过这些“杂音”。

“我站在走廊上晒衣服的时候,眼力就变得好起来。有时可以看到百里外发生的事呢。这年头,越活越有意思了。”

我要离开了。乌老太反复叮嘱我贴着墙下去,免得出意外。她说她最担心我“一脚踏空”。我出了房门,却找不到下去的窄梯子了。于是我用手去摸墙。我刚一摸到墙,身子就坠下去了。我落在一大桶泡软了的黄豆上面。

“你下来了啊。”那位工人说。

他在一盏很小的电灯下严肃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话。

我的背脊骨被摔得不轻,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桶里,话也说不出。

工人走拢来,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觉得那张脸时大时小地变幻着。

“你不想承担责任,对吗?”他问。

我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走了。”

我听见他锁好豆腐店的门,出去了。

一想到我的椎骨有可能已经断裂,我就被恐惧慑服了。这时我听见乌老太在门外说话,她的声音很镇定。

“关起来了吗?嗯,可要关好。”

“这间屋,连老鼠都休想钻出去。您放心好啦。”工人回答说。

“乌老太!乌老太!我的脊梁断了!”我喊道。

“意姑娘,一开始都这样的,你不要紧张。”她隔着板壁对我说,“好好躺着吧。”

她的脚步声又上楼去了。

生黄豆的气味令人呕吐,然而屋角居然响起了夜莺的叫声,真令人难以置信啊。它先是迟疑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两声。它似乎确定了屋里没有威胁,就一声接一声地叫起来了,它显得心情欢快。夜莺一叫,我的伤痛就减轻了。后来我就扶着桶沿站起来了;再后来我就跨出了大桶,来到门边。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丈夫站在门外抽烟。

“意,我们回家吧。”他说。

“你知道我在这里!”我大吃一惊。

“是葵花告诉小明(二女儿)的嘛。”

“那女人叫了小明去她那里,两人一道将花瓶全都搬到了街边。”

“她要干什么呢?”

“谁知道?我感觉她是有来头的人物。”

我没有出声,我也和丈夫有同样的感觉。我在路上告诉丈夫说豆腐店里有一只夜莺。丈夫听了就笑起来,说哪里是夜莺呢,那是乌老太,她会口技。我听了他的话心里很多感慨,我回头看了看豆腐店,竟然一下子觉得那是个温暖的、充满了故事的地方。但我在那里时却并不是这样想的。乌老太年轻时会不会是一名真正的美女呢?那种脚不沾地,裙带飘飘的美女?她在老年时营造了这样一个小窝,是为了怀念青年时代的风流,还是为了打发寂寞时光?在电磨的隆隆声中,会不会有一队队美女在空中起舞?她那精湛的口技是在环境的暗示之下无师自通地操练出来的吗?

“妈妈,葵花阿姨将花瓶全都运走了。”小明说。

“运到什么地方?”

“荒山里头。她说要试一试,看有没有人来捡了去。”

“你觉得会有人要吗?”

“我不知道。葵花阿姨是那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的人,这种人日子过得苦。我问她我妈妈在什么地方,她说你寻死去了。她还说乌老太那个楼上是鬼门关。”

小明的声音很镇定,看来她丝毫不为我担心。她从小就愣头愣脑的,从来不为任何事担心。我很喜欢她这种性情。我问她:

“葵花阿姨说起美女的事了吗?”

“没有啊。她一门心思都在花瓶上头。一会儿要我和她一道挖坑将它们埋起来,一会儿又改变了主意,说将它们全卖给旧货市场,让它们流散。最后她才打定主意将它们运到荒山里去。她跟车走了,现在还没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