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第4/14页)
“咦,格扎维埃尔屋里有灯光。”皮埃尔说。
弗朗索瓦丝不禁一哆嗦。经过这番自由翱翔,一旦在这阴暗小街的旅馆前着落,不能不感受到痛苦的冲击。当时是凌晨两点,皮埃尔像一个埋伏着的警察那样窥伺着黑色墙面上一个亮着灯光的窗户。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弗朗索瓦丝问。
“没什么。”皮埃尔说。他推开门,疾步登上楼梯,在三层的楼梯口上停住步。夜深人静中传来一阵低语声。
“她房间里有人说话。”皮埃尔说。他站立不动,伸着耳朵倾听,弗朗索瓦丝也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下面的几个台阶上,一手扶着栏杆。“这可能是谁呢?”他问。
“今晚她会和谁一起出去?”弗朗索瓦丝问。
“她没有任何安排。”皮埃尔说。他向前挪了一步:“我想知道是谁。”
他又走了一步,地板咯啦一响。
“他们要听见你了。”弗朗索瓦丝说。
皮埃尔踟蹰不前,然后他弯下腰,开始解鞋带。弗朗索瓦丝心中顿时感到万分失望,她从未经历过如此令人痛心的感情。皮埃尔蹑手蹑脚地在黄色墙壁间往前走,并把耳朵贴在门上。一切如同海绵吸过似的消逝殆尽:这个幸福的夜晚、弗朗索瓦丝和世界,剩下的只有静静的走廊、木制门板和这低语声。弗朗索瓦丝痛苦地看着他,她难以在这神情古怪、如临大敌的脸上辨认出刚才那张温情脉脉地向她微笑的可爱脸庞。她迈过最后几级台阶,感到自己好像被一个疯子意识暂时清醒时的假象所迷惑,吹一口气就足以使他再度陷入谵妄之中,这些理智和放松的时刻仅仅是病痛的暂时缓和而已,缓和不会持久,病痛永远不得治愈。皮埃尔踮着脚尖走回到她身边。
“是热尔贝。”他低声说,“我早猜到了。”
他手里举着鞋,上了最后一层。
“嗨,没什么神秘的地方。”弗朗索瓦丝进屋时说。“他们一起出去了,他又陪她回来。”
“她没有对我说她要去看他。”皮埃尔说,“她为什么瞒着我?要不这就是她突然做出的决定。”
弗朗索瓦丝脱下大衣和裙子,穿上睡衣。
“他们大概是碰见的。”她说。
“他们不再去多米尼克那里了。不,她肯定是专门去找他的。”
“除非是他来找她。”弗朗索瓦丝说。
“即使到最后一刻他也永远不敢邀请她。”
皮埃尔坐到长沙发上,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脱去鞋的脚。
“她想必是想跳舞。”弗朗索瓦丝说。
“要么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愿望促使她给他打电话,可她一到电话机面前就怕得要命;要么她上街一直走到圣日耳曼德普雷,可她出了蒙帕纳斯就难以举步!”皮埃尔继续在看他的脚,右脚的袜子有个破洞,可看到一个小小的脚趾,好像在诱惑他。
“这里面有文章。”他说。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弗朗索瓦丝问。她梳着头发,态度有些逆来顺受。这场无休止的、总是具有新内容的讨论进行了多长时间了?格扎维埃尔干了什么?她将要干什么?她想干什么?为什么?每天夜晚,这些顽固的念头再一次萌生,每次都令人精疲力竭,枉费心机,每次都嘴内发烫、心中忧伤、身体疲乏得如同昏睡的病人。当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其他完全类同的问题将会像无情的车轱辘转那样重又出现:格扎维埃尔想怎么样?她将说什么?怎么说?为什么?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停止。
“我不理解,”皮埃尔说,“昨天晚上,她那么温柔、那么倾心、那么信赖我。”
“可谁对你说她变了?”弗朗索瓦丝说,“不管怎么样,和热尔贝待一个晚上这不是罪过。”
“除了你和我,从来没有其他任何人到她房间里去过。”皮埃尔说。“如果她邀请了热尔贝去,要么是一种对我的报复,因此这说明她开始恨我了;要么她本能地产生让他来她家里的愿望,那就是说他特别讨她喜欢。”他困惑而呆傻地摇晃着脚。“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