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第9/15页)
“这个小巫婆。”他说,“她用全新的眼光观察事物。现在对我们来说,事物已经开始像她所看到的那样存在着了。从前,人们过圣诞夜就是握握手,尽是一桩桩要张罗的小事;多亏了她,今年咱们过了一个真正的圣诞之夜。
“对。”弗朗索瓦丝说。
皮埃尔的话不是对她说的,也不是对格扎维埃尔说的,他在自言自语。这是最大的变化:从前,他为戏剧、为弗朗索瓦丝、为一些思想而生活着,人们总是可以与他合作;然而现在,人们无法介入到他与他自己的关系中。弗朗索瓦丝喝干了杯中的酒。她必须最后下决心正视所有发生的变化,多少天来,她的全部思想有一种尖酸苦涩的味道,伊丽莎白的内心大概就是如此。不应该和伊丽莎白一样。
“我想看个一清二楚。”弗朗索瓦丝自忖。
但是她此时感到脑袋在剧烈地旋转,眼前红红的一片。
“该下楼了。”她突然说道。
“对,这回应该下去了。”皮埃尔说。
格扎维埃尔却怏怏不乐。
“可我想喝完香槟酒。”她说。
“快喝。”弗朗索瓦丝说。
“我不想快喝,我想边抽烟边喝酒。”
她把身子往后一靠。
“我不想下去。”
“您那么想看波勒跳舞。”皮埃尔说,“来吧,咱们一定得下去了。”
“你们去吧,我不去,”格扎维埃尔说,她在扶手椅里坐坐稳,执拗地重复,“我想喝完香槟酒。”
“那一会儿见。”弗朗索瓦丝说着推开门。
“她会把所有酒瓶都喝空的。”皮埃尔担忧地说。
“她那么任性,简直难以容忍。”弗朗索瓦丝说。
“这不是任性。”皮埃尔严厉地说,“和我们多待一会儿,她感到高兴。”
当格扎维埃尔似乎离不开他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切都是完美的,弗朗索瓦丝差点儿脱口而出,但是她保持了沉默,现在她有许多想法都为自己保留着。
“是我变了吗?”她想。
她意识到自己的思想中充满了敌意,顿时感到惊恐。
波勒穿一件阿拉伯式的白羊毛无袖长袍,手执一个网眼密密的铁丝假面具。
“你们知道,我很害怕。”她笑着说道。
舞台上的人已寥寥无几。波勒用面具挡住脸,震耳欲聋的音乐在后台响起,她随之跳了起来。她模仿暴风雨,一个人就代表了一场狂风暴雨。从印度乐队吸取的生硬而烦人的节奏伴着她的动作。在弗朗索瓦丝脑海中,迷雾顿散,她清晰地看到存在于皮埃尔和她之间的东西,他们曾经共同建造了无与伦比的漂亮建筑,并躲藏于其中,却没有再考虑里面可能包含着什么内容。尽管皮埃尔仍然喋喋不休地说:“我俩只是一个人。”她却发现他为自己而活着。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生活虽仍保持完美的外形,但其内容正渐渐地被抽空,就像那些外壳结实的大毛虫,正在被它们身体里寄生着的幼小虫子一口一口地蚕食一样。
“我要同他谈谈。”弗朗索瓦丝想,并产生一种轻松感。虽然存在某种危险,但只要更加时刻警惕,他们将可以共同加以防范。她转身观看波勒,全神贯注于她那美丽的动作,不再分心。
“您应该尽早开独舞表演会。”皮埃尔热情洋溢地说。
“啊!我在想行不行。”波勒忧虑地说,“贝尔热认为,这不是一种可独成体系的艺术。”
“您一定很累了。”弗朗索瓦丝说,“我楼上有质量挺好的香槟酒,我们到休息室去喝,那儿比这儿更舒适。”
留下的人寥若晨星,显得舞台太大了,满地是烟头、果核和纸片。
“你们把唱片和酒杯带走。”弗朗索瓦丝吩咐康塞蒂和伊内斯。
她把皮埃尔拉到闸合板那里,并拉下了操纵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