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第4/5页)

“而我,我不在乎人家怎么想我。”弗朗索瓦丝说。

热尔贝笑了起来。

“对此,不能说您自尊心很强。”他说。

“他们的思想如同他们的语言和面孔一样,对我来说都是合理存在的,这些事物都存在于属于我的世界中。也正因为如此,伊丽莎白对我这个人毫无奢望大感惊奇。我不需要力图为自己在世界上精心安排一个享有特权的位置。我似乎觉得我在世上已被安置好。”她向热尔贝笑了笑:

“您也一样,也没有奢望。”

“是的,”热尔贝说,“干吗要有奢望?”他犹豫了片刻,“但我期望有一天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

“和我一样,我希望写一本好书。人们喜欢做好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但这不是为了光荣和体面。”

“对。”热尔贝说。

一辆送奶车从窗户下经过。夜色将明。列车已过了沙托鲁,即将到达维耶尔宗。热尔贝打了个呵欠,像孩子那样睡眼惺忪。

“您该去睡觉了。”弗朗索瓦丝说。

热尔贝揉了揉眼睛。

“应该把这弄完后交给拉布鲁斯。”他固执地说。他拿起酒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威士忌。

“再说,我并不困,我渴!”他喝完后,放下了酒杯,思忖了片刻。

“也许我还是困了。”

“渴还是困?判断一下。”弗朗索瓦丝开心地说。

“我向来都搞不清。”热尔贝说。

“听着,”弗朗索瓦丝说,“您要做的事情是:躺到长沙发上睡一觉。我来看完这最后一场。等我去车站接皮埃尔时,您把这一场打出来。”

“那您呢?”热尔贝问道。

“我干完后也睡觉,沙发挺宽,您不碍我事。拿一个靠垫,盖好被子。”

“我很愿意。”热尔贝说。

弗朗索瓦丝伸了伸懒腰又拿起笔。过一会儿,她转过身看见热尔贝正闭目仰卧,嘴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坠入梦乡。他很漂亮,她久久地凝视着他。然后,她又开始投入工作。在那行驶的火车里,皮埃尔也在沉睡,头靠皮垫,一脸稚气。他将跳下火车,矮小的个子会显得高些,然后他将跑向月台,挽起我的胳臂。

“完了!”弗朗索瓦丝说。她满意地察看一下手稿。只要他认为不错就行!我想他会觉得不错的。她推开靠椅。天空出现一片朝霞。她脱下皮鞋,钻入被子,躺在热尔贝身旁。他嘴里发出哼哼声,脑袋滚到靠垫上,偎依在弗朗索瓦丝肩膀上。

“可怜的小热尔贝,他是多么困哪。”她想着。她往上拉了拉被子,一动不动地睁着双眼。她也困倦,但尚无睡意。她注视着热尔贝焕发青春活力的眼睑和少女般的长睫毛。他睡意正浓,神态松弛而漠然。她感到他那乌黑柔软的头发轻拂着她的脖子。

“这就是我从他那里能得到的全部东西。”她想。

有些女人抚摸过这中国式的美丽头发,亲吻过带有稚气的眼睑,紧紧拥抱过这修长的身躯。有一天,他会对其中一位说:

“我爱你。”

弗朗索瓦丝心如刀割,现在为时还不晚,她可以把脸颊贴在他脸上,高声吐露已到嘴边的话。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能说“我爱你”,她不能这样想。她爱皮埃尔,在她的生活中不存在另一份爱情的位置。

但是如果存在,将会产生同样的快乐,她不无苦恼地思忖着。他的脑袋重重地压着她的肩膀。珍贵的不是这沉甸甸的压力,而是热尔贝的温情、信任、倾心以及她对他满怀的爱。只是热尔贝在酣睡,爱情和温存仅为梦幻泡影。也许当他把她搂在怀中时,她仍可能以为自己处在梦境。但梦寐以求一种现实中不愿经历的爱情又怎能接受呢!

她看着热尔贝。她的言行是自由的。皮埃尔给她这种自由。但是行动和言语只可能是谎言,好比这个压在她肩上的脑袋已经在撒谎一样,因为热尔贝并不爱她;她不能期望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