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闺房记乐(第9/18页)

这一天,亲戚朋友络绎不绝,到晚上上灯以后才开始办喜事。半夜十二点整,我作为新妇的弟弟送嫁,丑末时分(凌晨3点)才回到家中,这时已经是灯残人静了!我悄悄进屋,看到老仆妇在床下打盹,而芸虽然已经卸妆却尚未睡下,在明亮的银烛的照耀下,她低垂粉颈,不知道看什么书正看得入神呢。我就走过去抚摸她的肩膀说道:“淑姐连日辛苦,怎么还如此孜孜不倦地攻读呀?”

芸赶紧回头站起来说:“刚才正想去睡,打开书柜发现这本书,看着看着就忘记疲乏了。《西厢》的大名很早就听说过,今天才第一次看到,真不愧是才子书,只不过总觉言语描写有些尖酸刻薄呢!”

我笑着回答道:“正因是才子,才能下笔尖酸刻薄呀!”仆妇在一旁催促我俩早点休息,我就打发她自己先去歇着,而与陈芸并肩说笑,就好像密友重逢!我试着将手探入她的胸中一摸,发觉她的心也是怦怦乱跳,便在她耳边小声问道:“淑姐的心怎么跟舂米似的呀?”芸回眸一笑,就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我拥着她入床帐,到了第二天东方大亮仍旧是浑然不觉!

芸作为新娘子,刚开始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也从来不发脾气,跟她说话,也只是微笑应对。侍奉长辈时她非常恭敬,而对待仆佣也很和气,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而没有丝毫过失。每天早上,看到窗外微亮时她就赶紧穿衣起床,好像有人在催她一般。我开玩笑说:“如今又不是当年吃粥的时候了,你怎么还怕人笑话呀?”芸答道:“当年为你藏粥,被家里人传为笑柄,现在却不是怕人笑话,只是担心父母说新媳妇懒惰而已。”我虽然想让她继续睡,却知道她的做法是对的,于是也跟着早起。从此两人耳鬓厮磨,形影不离,感情之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然而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婚后一个月了。当时我的父亲稼夫公在会稽做幕府,专门来信让我过去。我之前师从于在会稽开馆的杭州的赵省斋先生,赵先生循循善诱,我今天所以还能握笔为文,都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原定的是从会稽回来与陈芸完婚之后就继续回到会稽完成学业,可是收到父亲的信之后,心中还是怅然若失,害怕芸会因此而难过。可是芸反而强装着笑脸劝慰我,为我整理行装,只是当天晚上感觉她脸色不太一样而已。第二天临走的时候,芸向我小声嘱咐道:“你这一走就没人照顾了,自己要多保重!”登舟解缆而去时,正是桃李争艳的季节,而我的心却如同林鸟失群,天地也因之变色。等我到了会稽之后,父亲却又渡江东去了。

在学馆里住了三个月,却好像已经有十年之久。芸虽然不时寄来书信关心我的起居,同时勉励我用功读书,可是我的回信却多是套话,所以心里很是有些愧疚。风吹着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月光从长着芭蕉的窗前散落,对景怀人,真让人梦魂颠倒呀!省斋先生察觉到了我的感情,就写信和我的父亲商量,给我出了十个题目,让我暂时回家写文章。我高兴得就像罪犯遇赦一样。

登上回家的船以后,更觉得一刻如年。终于到了家,先到母亲那里问了安,就马上回到我的房间,芸起身相迎,我们手握着手,却谁也说不出话来。魂魄仿佛化成了烟化成了雾,直觉耳中轰然作响,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身子了。

那时正值六月,屋子里闷热得像蒸笼一样。幸而住在沧浪亭爱莲居西间隔壁,板桥院内河边有一个带窗的长廊,名为“我取”轩,其含义取的是孔子说的“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的意思。檐前有一株老树,浓荫覆盖着窗户,把人脸都映绿了。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是父亲稼夫公垂帘宴请客人的地方。禀告母亲得到允许以后,我就携同芸住在这里消夏避暑。芸因为太热也就不做刺绣了,整天只是陪着我读书作文谈古论今,品评风花雪月。芸不善饮酒,勉强她,她也顶多只能喝三杯,于是我就教给她射覆的游戏以助酒兴。我自以为人间的快乐,没有能超过这段时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