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宋末词人与辛派后继(第2/3页)
天上低昂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
不觉新凉如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
题为“新秋写兴”,实咏七夕。上片只就七夕而言,将人间与天上对比,天上景象不变,人间仍依旧俗。既然人间也如天上,那么夜梦沧桑、阅尽银河风浪,其实也正是人间沧桑风浪的反映。《宝鼎现》写“春月”: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22〕。甚辇路且止?听得念奴歌起〔23〕。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24〕。荡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25〕。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26〕,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元夕之夜令他想到昔日汴京和临安灯节的香尘暗陌、华灯明昼,不胜伤情。词分三叠,第一叠以唐代长安比拟汴京,描写当初元宵节楼台歌舞、巷陌喧阗的热闹景象。第二叠写北宋虽亡,临安的沙河也还是灯月交辉、神仙来往的游乐世界。第三叠叹息如今的少年没有亲见当初故国的繁荣,而即使“当日亲见霓裳”也是“天上人间梦里”了!前两叠同写元宵,而境界各异,第二叠全从水中倒影来写灯光月色,“肯把菱花扑碎”一句更点出这一切在回忆中都已是镜花水月,表现艺术高超。《沁园春》也是一首风格特殊的“送春”词:
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暗天。况雁门阨塞〔27〕,龙沙渺莽,东连吴会〔28〕,西至秦川。芳草迷津,飞花拥道,小为蓬壶借百年〔29〕。江南好,问夫君何事,不少留连。
江南正是堪怜,但满眼杨花化白毡〔30〕。看兔葵燕麦,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碧池边〔31〕。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32〕。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
这首词设为对春的问话,全从春的归向着想,借春之无处可归抒发家国破亡的悲痛,构思新颖。上片先设想春去北方,那里烟尘蔽日,从雁门关到白龙堆沙漠,从吴会到秦川,都没有春的去处。只有江南还可以暂时安顿百年,权当蓬莱方壶,世外仙境。下片写如今江南也无处可归了。“杨花化白毡”巧用杜甫“糁径杨花铺白毡”(《漫兴绝句》其七)句意,杜诗原是形容,而此词则将白毡落实为蒙古人用的白毡。华清宫和凝碧池以长安洛阳的两处名胜喻宋朝宫苑已无春色,点出宋的彻底灭亡。最后与春风互道珍重,潸然泪下,悲凉至极。这些词反反复复,字字悲咽,直抒胸臆而能用心构思,因此感情奔放而不觉粗豪。他也有些词风格颇似苏、辛。如《兰陵王》(丙子送春)中“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等,构思用语多有取自辛弃疾《摸鱼儿》处,但词境更加凄苦。又像《金缕曲》(送五峰归九江)中“著破帽,萧萧余发,行过故人柴桑里、抚长松,老倒山间月。”“我醉看天天看我,听秋风,吹动檐间铁。长啸起,两山裂。”这样的词句,不但文字风格遒劲如稼轩,风神潇洒颓放处还能略似东坡。
宋亡前夕,已有一些有识之士对国运的衰落表示了深刻的反思。如文及翁的《贺新凉》: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阳花石尽,烟渺《黍离》之地,更不复新亭堕泪。簇乐红妆摇画舫,问中流击楫何人是?千古恨,几时洗?
余生自负澄清志,更有谁、磻磻溪未遇〔33〕,傅岩未起〔34〕。国事如今谁倚仗,衣带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