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归于骚雅的白石词(第3/5页)

姜夔咏物词最著名的代表作是自度曲《暗香》、《疏影》,这两首调名,本自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词应范成大之请,咏石湖雪后之梅。《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9〕,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上片从回顾旧时赏梅韵事说起,月色笛声、花光人影,融成一片清冷幽雅的意境。冒寒摘花,尤见情致高绝。接着笔锋陡转,用齐梁诗人何逊在扬州咏早梅的故事,折入今日风情才思减退的迟暮状况,而于衰飒之中,又埋怨竹林外疏落的梅花将冷香送到席上,足见仍不能忘情。“旧时”、“而今”的比较,全从梅花在少时老来都引人幽思着眼,落到眼前赋咏正题,不着一字形容,而昔日月下清寒之梅香,今日竹外疏花之暗香,均已浮动笔底。下片寄梅的遐想用陆凯《寄范晔》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写路遥雪积,寄情无由之悲,曲折地传达出见到梅花时旧情耿耿难忘的心事。“翠尊”“红萼”扣住宴席上见梅的实景,又转回记忆中昔日西湖梅树之盛,感今日片片吹尽之衰。“千树压”二句不用一字敷色涂彩,便写出千树繁花压枝的盛况。下片化用折梅寄人的典故与上片回忆旧时韵事呼应,又处处暗合雪后和湖上之梅的眼前之景,使梅之清香全在今昔盛衰之感、缠绵怀旧之情中托出,境界极其清高优美。《疏影》着重咏梅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10〕。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11〕。等恁时重见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全篇多用美人典故。上片先用《龙城录》所记翠鸟双栖于罗浮山大梅花树上的故事,写翠禽并宿梅枝的情状,由梅之姿形想见其影,犹如一幅水墨折枝花鸟图。接着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诗意,以美人翠袖单薄、伶俜可怜的凄清神态隐喻梅影之孤清。又用杜甫《咏怀古迹》中的咏昭君诗“环佩空归月夜魂”之意,赋予梅花以美人之魂,则月下疏影之清怨幽独自可想见。上片所用两个美人的典故虽与梅花并无联系,但全从美人与梅花在神韵姿态上的相似之处设想,故能离其形而得其意。下片仍用两个宫廷中与梅花有关的美人典故。“飞近蛾绿”用宋武帝寿阳公主睡时有梅花落在额间,宫廷仿作梅花妆的故事。“安排金屋”,借金屋藏娇之典表示惜花之意。然后写花开始随波飘零,只能在一曲落梅笛声中倾诉哀怨。以上三节皆扣住花落与惜花委婉地阐发梅影渐疏之意。结句点明正题:梅花落尽,惟有疏枝倩影映在窗上,正好入画。历来根据这首词中所用昭君之典,推测词意是借以托喻汴京宫人去国离乡的遭遇,题外有家国兴亡之感。但全篇所用典并未扣住这一主题,很难说一定有所谓故君之思的寄托。《暗香》、《疏影》在艺术上所提供的主要经验还是咏物词的写意手法,长处在含蓄高雅,缺点在隐晦难解。

再次,姜夔的吟咏山水之作往往在眼前景中融入吊古伤今之感,意境清空,有野逸之趣。例如他的《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写冬天经过吴松,凭栏怀古时落寞清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