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辛弃疾的“英雄之词”(第2/3页)
在主和派的压制下,辛弃疾渡江南来的理想逐渐幻灭,因此更多的词抒写了壮志难酬的苦闷。驰骋沙场的愿望只能在对从前战斗生活的追想中实现。《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4〕,五十弦翻塞外声〔5〕,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6〕,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作者以飞快的节奏将当年率领部下宿营练兵、跃马横戈的战斗生活写得龙腾虎跃,气势如霹雳闪电。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为醉梦中的回忆。了却恢复大业、名垂青史的幻想被年华老大、不受知遇的现实无情地粉碎了。《鹧鸪天》: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7〕。燕兵夜娖银胡
〔8〕,汉箭朝飞金仆姑〔9〕。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词题说:“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写的是怀念昔日带领上万士兵投奔南宋,突破金兵封锁的激烈战斗场面。然而空有恢复的雄谋大略,却只能在归耕生活中消磨岁月:“雕弓挂壁无用,照影落青苔”(《水调歌头》)。“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满江红》)。辛词里这种感情炽烈、踔厉风发的英雄气概,与他一生立身行事相表里,是他一生肝胆的写照,而他到迟暮之年仍不能实现自己恢复中原之志的悲剧结局,又使这种豪语壮气中充溢着郁怒悲凉的情绪,从而形成了辛弃疾“英雄之词”悲壮激烈的独特基调。
其次,辛弃疾在一些词里委婉地讽刺了南宋君臣苟安求和、屈辱妥协的腐朽本质:辛弃疾是北人南下,没有政治背景,处境孤危,因而常用比兴和历史典故含蓄地讥刺朝廷的投降政策。“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水龙吟》)挖苦南宋君臣只是些苟安求和的庸碌之辈,找不出几个经邦济世之才。他多次把主和派比做西晋清谈误国的王夷甫(王衍),借两晋故事揭露南宋统治集团的腐朽无能:“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陆沉,几曾回首?”(《水龙吟》)“叹夷甫诸人清绝!”(《贺新郎》)虽然长安父老盼望恢复,可是和议派只会像王夷甫那样清谈误国。“追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木兰花慢》)。他感叹像汉代萧何追韩信那样重用创业之才的历史再不会在今天重现:“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贺新郎》)。他反用燕王派郭隗求千里马的故事,指出汗血宝马被用来拖笨重的盐车,千里以外来投奔的骏马变成一堆无用的骨头。他讥讽南宋偏安一隅是“剩水残山无态度”(《摸鱼儿》),将萎靡胆怯、不思振作的主和派比做冻了的芋头和秋后摘剩的小瓜:“世上儿曹多蓄缩,冻芋旁堆秋瓞”(《念奴娇》)。这些讽刺虽较隐晦,但仍富于强烈的批判意义。
再次,由于辛弃疾一生中许多岁月在隐居中渡过,因此有很多作品抒写了对田园生活的热爱和流连诗酒、啸傲溪山的情怀:辛弃疾在42岁时因言官弹劾落职,退居江西上饶带湖,二十年内闲散在家。其志其情虽始终不在松竹鸥鹭,但长期闲居的生活也使他出色地描绘了一些清新活泼的田园风景画。如《丑奴儿近》: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