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秦 观(第2/3页)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词以凄迷的景色和宛转的语调表达了秦观被贬荒城的凄苦寂寞的心情。春夜的迷雾隐没了楼台,朦胧的月色模糊了渡口。望尽天涯桃源又无处可寻,实际上暗寄着词人困守山城进退不得的心境:避世既无桃源,回京又无津梁。孤馆独居,人被锁在春寒之中,再加上斜阳暮色中杜鹃凄厉的啼声,虽不写一个愁字,已将愁情渲染得淋漓尽致。下片写无形的恨竟能如砖墙般重重砌起,这恨就更使人感到分量沉重。词人被这重重砌起的愁恨封闭起来,就越发孤独了。结尾忽然宕出一笔:连本来应当绕着郴山而流的郴江也流下潇湘去了,自己仍留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自由呢?绝望中透露出的微茫希望借这冷然的一问写出,更觉余味无穷。这首词曾被苏轼写在扇上反复吟诵。但写得虽美,调子却由凄婉而直变为凄厉,毕竟过于低沉哀苦了。类似以上的意境,在秦观词中随处可见。如“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自在飞花轻若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都以善写细微幽渺、难以捉摸的感情取胜,取象柔美哀婉,只是过于纤弱无力了。
其次,秦观词的构思炼意十分新巧微婉,他打破了以前写词一般情景分咏的常见模式,往往景中含情,情中见景,而且比以前的婉约词人更讲究词语的锤炼和活用,这从前文所举“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砌成此恨无重数”等已经可见一斑。再看《蝶恋花》:
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屈指艳阳都几许,可无霎时间风雨。
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持酒劝云云且住,凭君碍断春归路。
同样是佳人独居惜春的旧话题,却全从佳人的痴想落笔:屈指计算,艳阳天本来就太少,加上中间难保没有霎那间的风雨,这就更加珍贵了。然而流水落花的去处已经无可问讯,说明春天已去,飞云本来与流水落花一样,也是不可问的,但飞云既然来来去去不为季节所限,那么无妨请它遮住春天的归路。人与云的对话虽然是不可能的,但不可能中却有合理的逻辑,这是产生妙想的基础。但即使浮云可为佳人停住,却如此虚飘,又怎能挡得住春天归去呢?这就反过来加深了春归不可阻拦的悲哀。立意看来非常新奇,但又很曲折深婉。这一构思对于后来辛弃疾的“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摸鱼儿》)应有启发。秦观的小令写得也很隽永有味。《如梦令》: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
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这一首写驿亭宿夜、客中荒凉的景象,无一语抒情,只是在沉寂如水、霜风凄紧的深夜里,取了梦被老鼠偷灯油惊醒的细节,便写出了一夜熬到天亮的苦况。以“窥”字写老鼠偷油吃的本性,极为传神。另一首《如梦令》: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
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以“红溜”形容莺嘴啄花掉下来的花瓣,以“绿皱”形容燕尾掠过水面时带起的波纹,这种以颜色词和形容词搭配的构词方式,可以看成是李清照的“绿肥红瘦”之先导,同样,“人与绿杨俱瘦”的新颖构思,也不难令人想到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虽然后者更为著名,但秦观的创意之功不可掩没。
秦观词写景多有巧思,善于选择富有感染力的典型景物烘托情思,往往达到不言情而情自无限的境地。而他直接言情的篇章也有其含蓄新颖的韵味。如著名的《鹊桥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