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批判时政的思潮和讽喻诗歌的兴起(第2/4页)

《贼退示官吏》写代宗广德二年,“西原蛮”攻破道州邻近的永州和邵州,却不犯道州边境,原因是“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作者将“贼”与“官吏”加以对照,责问朝廷派来的租庸使:“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指出朝官还不如“蛮贼”顾恤人民,讽刺极为辛辣愤激。最后表示自己决不为图“时世贤”的虚名而做朝廷残害人民的帮凶:“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这种关心民瘼的炽热感情,是极其可贵的。因此这两首诗得到了杜甫的激赏:“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同元使君舂陵行》)。杜甫还在诗序中说:“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感而有诗。”自从杜甫明确地提倡这种“忧黎庶”的“比兴体制”后,关心民生疾苦的精神就成为中唐以来风雅比兴最重要的内涵,后来在白居易“惟歌生民病”的讽喻诗里得到了继承和发展。

元结还选了一本《箧中集》,序文说选诗的原因是有感于“风雅不兴”,集子里所选作家“皆以正直而无禄位,皆以忠信而久贫贱,皆以仁让而至丧亡”者,选诗内容为兄弟朋友夫妇之情,布衣不遇之悲,穷困守节之志,守仁忘忧之乐,与他《系乐府》十二首中《贱士吟》的精神相通,显然由盛唐风雅兴寄中讴歌不平之气和穷达之节这一面发展而来。到韩孟时,风雅六义的内容就明确变成恪守仁义道德的寒士才子的不平之鸣。因此元结的风雅观体现了从盛唐向中唐元白、韩孟两派过渡的趋势。《箧中集》里的诗人虽然都名位不显,但是创作倾向值得注意。他们都有盛唐文人清狂的共同气质,好用汉魏古诗的比兴手法,又都用散句,避免对偶,语言虽然极度平白质朴,语调却拗口涩嘴,好以极端的说法来表现穷困惨苦的心境,这一特点后来成为孟郊、卢全等人诗歌艺术的重要特征。

顾况(727—815),苏州人,至德年间进士。当过著作郎等小官,后隐居茅山,号“华阳真逸”。他的诗歌风格多样,以古诗和歌行为多,好嘲谑,富于幽默感。所作《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是借上古之事刺当时现实。这组诗仿照《诗经》四言体,又效《诗经》取首句之辞为题加小序的作法,说明每一首诗所刺何事。如《上古》一章标明“愍农”也,指出“一廛亦官,百廛亦官。啬失孔艰!浸兮叹兮,申有螽兮,惟馨祀之患,岂止馁与寒?”收获的庄稼,一束也好,百束也好,都得入官。农夫日晒水泡,加上虫灾,还要供神祭祀,苦处岂止是饥寒交迫?《筑城》二章讽刺宦官临阵打仗“以墓砖为城壁”。《持斧》一章讽刺军士把墓地的松柏砍下来当薪柴,都是揭露官军随意欺压掠夺百姓之事。《采蜡》一章将采蜡者腰里挂着藤绳在“荒岩之间”,被“群蜂肆毒”、跌落深壑的危险艰苦与富豪之家“煌煌中堂,烈华烛兮。新歌善舞,弦柱促兮”的豪华生活相对照,直接点明“采蜡,怨奢也”的本意。《囝》一章写被掠卖为奴、惨遭阉割的小儿与父生离死别的悲怆,揭露闽中盛行此风的罪恶,字字血泪。此诗与后来白居易新乐府中的《道州民》反对贡矮奴的内容同样有意义。这组诗在形式上对白居易新乐府“首章标其目”并加小序的作法应当有所启发。此外,他的《公子行》讽刺贵族子弟,《行路难》刺宪宗迷信神仙,都有明确的针对性。

顾况在艺术表现上与《箧中集》诗人有相近之处,也喜欢用俗白的语言将意思说到极端而趋向于奇险。只是构思更加离奇。如《古离别》:“西江上,风动麻姑嫁时浪。西山为水水为尘,不是人间离别人。”西江之水在人间看来是永恒的,但在神仙看来,已经历经沧桑变化,像这样以普通的生活经验来揣度神仙眼里的世变,直接启发了李贺的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