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忧国忧民的“诗圣”(第2/4页)

如果说李白多以含蓄的比喻影射最高统治者的昏淫腐朽,杜甫的《丽人行》则是直截了当讽刺杨国忠兄妹骄纵荒淫的丑态;在慈恩寺塔上,当高适、岑参等诗人还在“盛时惭阮步”〔1〕时,杜甫已经“登兹翻百忧”,产生了“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的预感。《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结合着他在长安十年的感受,表白了“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执著意愿。其中“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钦贡城阙”四句,一针见血地指出封建统治阶级骄奢淫逸的生活是建筑在剥削、压榨劳动人民所创造的财富之上。“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2〕。中堂有神仙,烟雾蒙玉质。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等句,又以外戚贵族极度奢靡的生活与贫民的生活形成苦乐悬殊的鲜明对照,因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联千古名句,便更触目惊心地概括了阶级之间的尖锐对立。当他回家以后遭到幼子饿死的惨重打击时,又从自己的境遇联想到更加困苦的广大人民:“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洞不可掇〔3〕”不仅表现了推己及人的仁者之心,而且从贫困失业之徒和远征边戍之卒的骚动不安中看到了一触即发的政治危机。这首诗标志着杜甫在安史之乱前思想所达到的高度,也是他对社会现实的认识的全面总结。

在安史之乱中,许多诗人的慷慨高唱沉寂下去,杜甫却卷入了祸乱的中心。他热切地关注着国事的变化,与人民一起经受战争的磨难。并以盛唐人追求理想的顽强精神不倦地讴歌着平定动乱、中兴国家的愿望,描绘出这一苦难时代的历史画卷。他身陷叛军占领的长安,写下了许多反映战乱现实,抒发忧时浩叹和爱国热忱的篇章。《悲青坂》、《塞芦子》、《悲陈陶》表达了人民渴望官军收复长安的心声,对官军的惨败、牺牲的将士致以沉痛的悼念,为不能向朝廷献筹边策而无限焦急。《悲陈陶》〔4〕: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

四万义军同日死。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这首诗不仅以血淋淋的实录反映出唐军惨败、叛军气焰正盛的形势,两京百姓在血泊中哀吟的惨象,而且以典型的画面凸显出人类战争的残酷。表现的不仅仅是对时势的密切关注,更重要的是无数生命的轻易毁灭在诗人内心造成的强烈震撼。《悲青坂》希望连续惨败的官军得到暂时休整:“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是骨。焉得附书与我军,忍待明年莫仓卒。”《塞芦子》建议官军派兵扼守陕北的芦子关,以防叛军从太原长驱西进;《哀江头》在荒凉的曲江边抒写了在动乱中对太平盛世的追念;《哀王孙》反映了唐王朝在大乱之初几近崩溃到开始整顿的历史过程。《春望》将怀念家人与忧虑国运的深情融为一体: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诗人强烈的忧国之情使无情的草木花鸟都为感时恨别而溅泪惊心,这首诗也成为高度概括家国之恨的传世名作。

在投奔行在到贬官华州这段时期,杜甫写下了可与《五百字》媲美的名篇《北征》,抒写对当时政治、军事形势的看法,希望朝廷总结安史之乱的教训,及时纠正错误,不要过于倚重助唐平叛的回纥,以免造成更大的后患。在对现实的清醒批判中,又表达了对国家中兴的展望和信心。“三吏三别”写下了他在兵荒马乱之际亲眼所见人民所遭受的种种苦难,既揭露统治者的昏庸无能,不顾人民死活,又忍痛鼓励人民走上前线支持平叛战争。《彭衙行》、《羌村》三首由诗人家庭在丧乱中的艰难处境反映了广大人民共同遭受的苦难。由于命运的机缘巧合,使杜甫深入到社会现实的底层,他所描写的一切都是亲身体验,并与他经历的兵灾祸乱、政治风波以及家庭的悲欢离合融合在一起,这些诗篇才具有极其强烈真切的感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