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真狂放的艺术个性(第2/5页)

李白不但狂放,而且天真,狂中有真,因真而狂,所以他狂放天真的个性还往往体现在他所创造的纯真高洁的意境中。追求单纯高洁的心境是盛唐诸家的共同特点,而李白比一般诗人还要天真清高,因此诗境也格外晶亮透明。例如《古朗月行》借月影被蚀暗喻天宝时政治逐渐黑暗的形势,却用儿童般天真的口气,写出月亮初升时的清明:“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光明美丽的想象中透着稚气。又如《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宫人的哀怨仿佛浸透在水晶般晶莹纯净的意境之中。又如《金陵城西楼月下吟》:“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如珠滴秋月”,云水摇漾,城楼像要化进透明的虚空,白露映月,似乎露珠正带着秋月一起悄然滴落。《宿五松山下荀娼家》中“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素白的盘子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纯洁和晶莹,正是农妇淳朴心地的象征。诗人对现实的憎恶愈益加深,他的诗歌中光明与黑暗的对比也愈加鲜明,最有代表性的是《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的开头,描写吴中大雪之后,万里青碧、孤月当空、银河清亮、明星闪耀、井架结冰如玉的景象,用冰雪砌成的琉璃世界和黑白颠倒的污浊世道造成强烈的反差,衬托出诗人不能为世所容的清白形象,使全诗放射出理想的光芒,更增加了抨击现实的力量。

与王、孟一样,李白也有许多描写隐逸生活的名篇,既有盛唐诗的清新优美、情深韵长的共同特色,又无不体现出他自己的个性。《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颇有陶、孟的田园风味,但淳朴中流露的飘逸气,终究是李白的本色。《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描写犬吠、水声的喧闹、野鹿的出没,在青霭碧峰下越发浓鲜的带雨桃花,既有王维的清幽之境,又透出李白特有的活泼和水灵。如果说孟浩然的山水诗是水墨画,王维的山水诗是彩墨画,那么李白的写景诗就更像饱含水分、笔意滋润的水彩画。

在李白擅长的各种诗体中,最能体现其天真个性的还是他的乐府诗。乐府来自民歌,李白真率的个性与民歌真率朴素的风格本来有一种天然的联系,加上他认真揣摩汉魏六朝乐府民歌的深厚功力,不但运用民歌形式极其自如,而且对乐府的表现艺术有很大的发展。他是盛唐创作乐府最多的诗人。在初盛唐的全部乐府诗中,李白的作品占了三分之一。乐府不受声律束缚,适合李白狂放不羁的天性;更重要的是他有意利用乐府的复古来反对当时诗歌律化的倾向,体现了“将复古道,非我而谁”的强烈使命感。如果说陈子昂主要是通过效仿阮籍式的比兴和汉魏五言古诗来提倡建安风骨,那么李白则是通过大量创作汉魏古题乐府,弥补了陈子昂的不足,完成了盛唐诗歌革新的实践。

李白的乐府诗融合汉魏乐府的古朴健康和南朝乐府情深韵长的特色,语言天然清新,绝去雕饰,尤其是五七言绝句,语近情遥,深得民歌天真自然的风致。歌行如《长干行》:

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36〕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37〕。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38〕,预将书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