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盛唐浪漫精神的深化(第2/3页)

天宝年间,李白因遭谗受谤,被玄宗赐金放还,从此就像大鹏折翅,天马坠地,从理想的高空跌进了现实世界。在他“十载客梁园”的时期里,他对现实的认识逐渐加深:

首先,他看清了统治集团的黑暗内幕和腐朽实质,在盼望“帝道重明”的同时,大胆指斥了最高统治者的昏庸和荒淫,从各个角度批判了控制上层政治的权奸、嬖宠和侯幸小人。也正是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上,他那希望平交王侯的幻想变成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强烈不平。《古风》其五十一说:“殷后乱天纪,楚怀亦已昏。夷羊满中野,菉葹盈高门。比干谏而死,屈平窜湘源。”殷纣王纲纪大乱,神兽夷羊牧于商之郊野,忠臣比干因直谏而被处死;楚怀王昏庸无道,权贵中谗侯小人之多像高门中长满了菉葹一类恶草,贤臣屈原却被流放到湘江。这就是天宝政治的写照。《雪谗诗》把杨贵妃比做亡纣的妲己和惑周的褒女,大骂他们“擢发续罪,罪乃孔多,倾海流恶,恶无以过”。《古风》其三借评论秦皇讥刺玄宗迷信神仙方士,也道出了天宝时期政治昏乱的一大症状。他愤慨地把那些蒙蔽君王的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之流比做“浮云”和“阴虹”:“浮云蔽紫闼,白日难为光”(《古风》其三十七)。“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远别离》)。并直斥陷害忠良、排斥异己的李林甫是“蟊贼陷忠谠”。《古风》其二十四揭露因斗鸡而得宠的佞幸小人:

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

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

世无洗耳翁,谁知尧与跖。

《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全面深刻地总结了天宝以来权奸把持朝政、佞幸窃据要津的黑暗政治,反映了李白后期思想上所达到的高度:

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2〕。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怀余对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峥嵘。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3〕,坐令鼻息吹虹霓。君不能学哥舒〔4〕,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鱼目亦笑我,谓与明月同。骅骝卷局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折扬、黄华合流俗〔5〕,晋君听琴枉清角〔6〕。巴人谁肯和阳春,楚地由来贱奇璞。黄金散尽交不成,白首为儒身被轻。一谈一笑失颜色,苍蝇贝锦喧谤声〔7〕。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8〕。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孔圣犹闻伤凤麟〔9〕,董龙更是何鸡狗〔10〕!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严陵高揖汉天子〔11〕,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韩信羞将绛灌比〔12〕,祢衡耻逐屠沽儿〔13〕。君不见李北海〔14〕,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15〕,土坟三尺蒿棘居。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奸相李林甫执政以后,妒贤忌能,谗害忠良,天宝五载以后,连起冤狱,排除异己。朝官被流贬者数十人,故相李适之、北海太守李邕、尚书裴敦复等名流都被处死。诗人从自己和友人的不幸遭遇认识到谗邪忌贤、英俊沉沦的历史规律仍在唐代重演,这首诗针对政治现实,赞美王十二不合时俗的孤洁,愤慨自己遭谗被疏的境遇,指斥了天宝年间斗鸡者气焰熏天、黩武者以屠杀获取高位、贤俊埋没、谗邪得势、英才功臣被害、黑白是非颠倒等种种黑暗现象,表示了弃绝龌龊仕途的决心。

其次,随着对天宝政治认识的深化,诗人拯世济时的理想也愈益充实明确。《战城南》、《古风》其十四、其三十四批判天宝年间朝廷穷兵黩武、不断用兵吐蕃南诏、破坏生产,导致国力衰弱:“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怯卒非战士,炎方难远行。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困兽当猛虎,穷鱼饵奔鲸。千去不一回,投躯岂全生。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古风》其三十四)。天宝十载,杨国忠当政,令益州长史鲜于仲通率兵八万攻南诏(今云南大理),全军覆没。天宝十三载,剑南留后李宓又领兵七万征南诏,再度惨败。诗人愤怒指责当政者这样做无疑是让人民去白白送死,呼吁统治者像舜一样,不用武力征伐,而以文治使边民臣服。面对危机四伏的现实,他也不再把怀才不遇看做是个人的不幸,而是和整个国家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问我心中事,为君前致辞。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大圣犹不遇,小儒安足悲!云南五月中,频丧渡泸师。毒草杀汉马,张兵夺秦旗。至今西洱河,流血拥僵尸。将无七擒略,鲁女惜园葵〔16〕。咸阳天下枢,累岁人不足。虽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霜惊壮士发,泪满逐臣衣。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违”(《书怀赠南陵常赞府》)。诗里指出由于将帅无能,长年征战不息,不但云南士兵死伤无数,而且导致长安米贵,粮食不足等许多社会问题;并用“鲁女惜园葵”的典故表示了他对大乱将至的预见和忧虑。可见诗人不能安席,已不仅是为自己身世的蹉跎而悲哀。更重要的是为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苦难而忧心如焚。他在北游幽州时,看到安禄山占领北方十一州土地的现实,自己却无法向朝廷进献忠言,不禁万分痛心。目睹政治的日趋腐败,李白终于认清了建功立业的具体目标。这就是拨乱反正、清理君侧,以挽救国家命运为己任:“拨乱属豪圣,俗儒安可通!”(《登广武古战场怀古》)“愿言保明德,王室伫清夷”(《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从弟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