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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哥王二在碱场是模范犯人,这个荣誉称号很有分量。这说明他在思想改造、劳动、服从管教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假如数盲必须信任一个非数盲的男人,而候选的人里有一个先进生产者、一个模范设计师,还有王二,他就是首要的人选。理由是明摆着的:先进生产者、模范设计师都可能是假的,模范犯人总是货真价实。他肯定能经住考验,因为所有的模范犯人都曾自愿放弃减刑。当年狱领导来问我:王犯,想不想早回家?我就答道:不想,国家需要碱。但这不说明我觉悟高,而是我前妻事先告诉我,这是个圈套,要求减刑的一律加刑。领导上问我:王犯,我们认为你的案子可能判错了,你写个申诉吧。我就答道:我申请加刑——我要为国家的碱业贡献青春!这也是我前妻教我的。结果就被减了刑。说实在的,一开头我不大敢听她的,我怕她万一搞错,真被加了刑——国家真的需要碱。但是她又说,加刑怕啥,不还有我陪着你吗;与此同时,圆睁杏眼,露出要发火的样子,我就不敢和她争,只敢服从。如其不然,就会被罚,天不亮时手执木棍,到广场上走正步,高唱各国国歌。二百多首国歌可不那么容易记住。走着走着——“报告管教,忘了词!”“就地趴下,五个俯卧撑!”或者是:“王犯,先去喝口胖大海——我对你怎么样?”“报告管教,恩比天高,情比海深!”“知道就好!从马赛曲接着唱吧。”她的心真狠,我都唱到了“上帝保佑女皇”(U.K.),又让折回去唱法国国歌——我们是按字母顺序。最后各国国歌都被我唱成了一个调,和数盲唱得差不多了。我前妻说,只要你事事听我的,就能得数盲症。我估计是真的,但是我不肯听她的,起码是出了碱场就不肯。这是因为在恭顺的外貌下,我还有一颗男儿的心。
等我被放出来以后,我们就结了婚。我们的事迹上了报纸的头版。报道的题目是:女管教和男犯人——一条成功的经验。我老婆文章的题目是:心慈手狠——改造王二经验谈。我文章的题目是:为国家服一辈子刑,砸一辈子碱。又过了一阵子,我们俩就离了婚。除了别的原因(老左),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老把我当两个人,使我险些精神分裂。
4
我从碱场回到技术部工作时,被我前妻管教得甚好,早上一到班,就跑到部长面前报告:报告管教,犯人王二身体良好,今天早上尚未大便!假如是我前妻,就会答道:稍息!先去大便,回来上镣。发现痔疮,及时报告。我答道:是!就跑去蹲茅坑。但是部长不这么回答,在全体同事的哄笑中,他扭扭捏捏地说:老大哥,对我有意见,可以单独谈,别出洋相。我说:是!可以去大便吗?他却不理我,扭头就跑。这套仪式就进行不下去了。你要知道,在释放的仪式上各级领导都说,要我们把碱场的好思想好作风带回原单位发扬光大。不知为什么,回来就行不通。部长还一再托人和我说:过去的事是他不对。要知道,就是他把我送去砸碱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数盲症,听我报告怪不好意思的。等到他得了数盲症,就不是这样了,听着报告就会笑眯眯地说:身体好就好呀!按时大便也很重要——同志们都要重视这个问题,当然还有别的问题——就这样一点两点说下去,不扯到天黑不算完。到了这个时候,我再也不敢找他汇报,躲他还来不及。这主要是因为我真的要大便,不能老陪着他。总而言之,拿这一套对付他是不行的。
我前妻听我报告时,常常忽然用手遮住嘴,额头上暴起青筋——那就是她憋不住笑了。报告完了,她押我去砸碱。到了地方,我挥起十字镐来。我喜欢砸碱。砸着砸着,忽然她厉声喝道:够了,省点劲别人来时再用。开了镣,陪我走走。我就打开脚镣陪她溜达,走到一个土丘上,只听她长叹一声:天苍苍野茫茫呀!我连忙答道:是!管教!她嗔怪地说:老大哥!现在边上没人嘛!我低下头去,过一会儿才说:报告管教,我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你最好别把我搞糊涂。她伸出小手来,拍拍我的脸,说道:我是不是对你太狠了?你是不是记恨了?这一瞬间我身体都有了反应——换言之,这时不用她对那东西悄声细语,也能干成。我心里觉得有些委屈,想和她说说话——比方说,我原是个很有前途的艺术家,名字都上了若干艺术殿堂的收藏名录,怎么搞到了这个样子,靠女人庇护,等等;但是没等我开始说,她就转过脸去,说道:天苍苍野茫茫呀,王犯,你有何看法?我只好答道:是,管教!如果能风吹草低见牛羊就好了。她说:王犯,牛羊能让你想起什么?我就答道:诗曰,马牛其风,管教。她说:大天白日的,咱们俩总不好真像牛羊一样吧。我就答道:报告管教,我看见那边有辆废矿车。她说:很好,王犯,你很能领会领导意图。咱们就到那里去。开步走,一二一!一二一!我很爱我前妻,但是始终没有爱成。她也很爱我,但也没爱成。我们俩之间始终有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