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第13/19页)
有天夜里葡萄把老驴牵出来。她明白工作组的人和孙少勇盯着她。存心把动静弄得特别大,还去工作队的屋借他们的洋火点灯笼。她在老驴嘴边抹了些豆腐渣,一眼看着像吐的白沫。她只跟老驴说话:看咱病成啥了?还不知走不走得到街上。咱有三十岁了吧?可不就光剩病了。葡萄一边说一边把老驴牵上台阶,打开大门出去了。她到了孙家作坊的后院外,搬开一堆破罐烂缸,下面的土封得好好的,揭开土盖子,她下到地窑里,把藏在地窑壁缝里的一麻袋银洋分作两袋拎了上去。
葡萄关上地窑门,把两袋银洋搁在老驴背上。抽下头上的围巾,掸打着身上的土。她抬起头时,见面前站着个人,烟头一闪一闪。
“葡萄,是我。”
“还能是谁?!”
“葡萄,二哥教你识字读书,你记不记得?”
“你是谁的二哥?”
“那是教你懂道理哩。”孙少勇说着,往葡萄这边走。
葡萄弯身够起地上的一片碎缸:“好好站那儿,过来我砸死你。”
孙少勇站下了。他想她真是生胚子一块,一点不识时务。但他记得他过去就喜欢她的生胚子劲。铁脑在外面和人打架吃了亏,她便去帮着打。她对谁好是一个心眼子,好就好到底。那时她才多大,十岁?十一?“二哥、二哥”叫得象只小八哥儿。
“我说葡萄,你懂不懂事?”
“不懂。”
“你浑你的,也为二哥想想。二哥在队伍上,不和地主家庭,封建势力决裂,往后咋进步哩?”
葡萄掂掂手里的碎缸片。有五斤?六斤?
“你把这些现洋交出去,叫他们分分,爹说不定能免些罪过。******打的是不平等,你把啥都给他分分,分平了,就没事了。”
碎缸片“当”的一声落下了。她没听见二哥后半截话。她只听懂现大洋能救二大的意思。没错呀,哪朝哪代,现大洋都能让死人变活,活人变死。现大洋是银的,人是肉的,血肉之躯不象银子,去了还能再挣。性命去了,就挣不回来了。葡萄葡萄,心眼子全随屎拉出去了!她把牵驴的缰绳往前一递,孙少勇从她手上接过去。
第二天葡萄和孙少勇站在孙家百货店里,肩并肩地把六百三十块银元交给了土改工作队。葡萄给女队长好好夸了一通,说是觉悟提高得快,一步成了积极份子。葡萄对她的话懂个三、四成,但觉得美着呢,甜着呢。只要二大免去枪毙,慢慢总有办法。她想二哥铜脑比大哥银脑聪明;大哥把二大闹进了大牢,二哥说不定真救了二大的命。最初她见二哥军装上衣兜里插两杆笔,下面的兜让书本撑出四方见棱的一块,以为他是那种读太多书没屁用的人。
葡萄和少勇完全和解十天之后。那天史六妗子的孙子这时她见孙少勇在翻捡店里药品,看见他军帽下露出的头发又脏又长,她心里动了一下。
黄昏她烧了热水。她站在院子里朝男兵们住的屋吆喝:“二哥!我烧了热水了!”
孙少勇跑出来,莫名其妙地笑着:“烧就烧呗。”
“你来。”她说。
“干啥?”
她把他引到自己的磨棚,里面有个木墩子,上面坐个铜盆。热水冒起的白色热色绕在最后一点太阳光里。少勇问她弄啥,她一把扯下他的军帽,把他推铜盆前面。
“咋着?”她看着他,“没剃过头啊?!”
少勇明白了,弓下腰,把头就着盆,一边直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葡萄不理他,一手按住他的脖梗,一手拿起盆里的手巾就往他头上淋水。
少勇马上乖了。是葡萄那只摸在他脖梗上的手让他乖的。他从来不知道光是手就能让他身体有所动作。那手简直就是整个一个女人身体,那样温温地贴住他,勾引得他只想把眼一闭,跟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少勇不是没碰过女人的手。他不知和多少个女同事,女战友握过手。那不过都是些手,和葡萄的太不一样了。葡萄的手怎么了?光是手就让你明白,她一定能让你舒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