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5/42页)

望着天空的还有那个不肯供出真实姓名的年轻姑娘,她化名莫霞,皮肤白皙,比戈洛文还年轻,但是举止持重、严肃,一双黑眼睛直率而又骄傲,所以看上去反比戈洛文年纪大。只有她那纤嫩的脖子和那双同样细巧的小姑娘的手,表明了她的真实年纪。还有她那纯净、和谐、柔美的嗓子中所洋溢着的不可捉摸的青春活力也说明了她的真实年纪。她的嗓子就像一架名贵的乐器,她吐出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词、每一声叹息,都饱含着音乐的内容。她肤色苍白,但并非死尸的那种惨白色,而是一种特殊的炽热的白色,仿佛她体内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把她的身躯照耀得通亮,就像是精致的法国塞夫勒瓷器。她几乎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偶尔用手指抚摸一下右手中指上一圈凹陷的地方,那是刚刚摘下戒指后留下的痕迹。她也在望着天空,但没有丝毫的温情,也看不出她在回忆什么愉快的往事——她的眼睛里什么样的表情也没有。她之所以望着天空,无非是因为在整个肮脏的法庭里,唯有这一小角天空是干净、美丽、真实的。

法官们可怜谢尔盖·戈洛文,却讨厌这姑娘。

坐在莫霞旁边的那个男的也没有招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他的化名叫维尔涅。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夹在两个膝盖中间,神态有些拘谨。如果一个人的脸可以像一道门那样关得密不透风的话,那么这个不知姓名的人正是把自己的脸关闭得像铁门一样,而且还挂了把铁锁。他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邋遢的地板,令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情是平静呢还是激动,他是在想什么心事呢还是在听密探们向法庭提供证词。他个子不高,容貌清秀而高贵,仪态温文尔雅,使人不由得联想起月光映照着翠柏、地上洒满婆娑树影的南方海滨的夜晚。但同时,他又使人觉得他具有镇定、沉着的巨大力量和坚强、冷静、刚毅的英雄气概。就连他在简明确切地回答问题时,他的彬彬有礼的话音以及微微欠起身子的这种姿势本身,都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囚衣穿在别人身上显得荒唐可笑——这种衣服根本不是人穿的——可穿在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这一点。尽管从别的恐怖分子身上搜到了炸弹和定时炸弹,而在维尔涅身上只搜到了一支黑色的手枪,可是不知为什么法官却认为他是首犯,同他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尊敬。向他提的问题也跟他的回答一样,而且完全是照章办事。

在维尔涅之后受审的是华西里·卡希林。他浑身都感到对死亡的难以忍受的恐惧,同时又竭力想控制自己,不在法官面前流露出来。打一清早这些囚犯被带到法庭上的时候起,他就由于心跳加快而喘不过气来。他的额角上一直在冒汗珠,手也在冒冷汗,衬衫被汗水浸透了,又湿又冷,粘住了他的身子,使得他活动也不灵便了。他以非凡的意志力克制自己,才使手指不哆嗦,使说话声音坚定、明确,使眼神镇静。他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人家问的话好像是从云雾中传来的,而他呢,对着这片云雾,竭尽全力地作出大声的回答。可是刚一回答完,他就立刻把法官的提问和自己的回答都忘得一干二净,重新默默地继续同恐惧搏斗。在他身上,死亡已表现得如此明显,以至于法官们都把目光避开,不忍去看他。法官无法确定他的年龄,就像无法确定一具腐尸的年龄一样。根据身份证,他不过二十三岁。维尔涅曾几次用手轻轻碰碰他的膝盖,他每次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话:

“没什么。”

最使他担心的是生怕自己会突然不可克制地狂喊起来,没有话语,而是——像野兽那样嗥叫。这时他便轻轻地碰碰维尔涅,而那一个呢,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低声地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