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25/42页)
谢尔盖对死亡的恐惧是渐渐阵发性地产生的,仿佛有人抓住了他的心脏,用拳头从下面使劲儿地把他的心往上打。他感到恐惧,但更感到疼痛。过了一阵,这种感觉消失了,可是几个钟头后又来了。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延续的时间也更长。就这样,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感到了某种巨大的,甚至是不堪忍受的恐惧。
“难道说我害怕了?”他惊讶地想,“这可太愚蠢了!”
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躯体。他那结实、有力、充满青春朝气的躯体,是无论用德国人缪勒的那套体操还是用冷水擦身都瞒不过去的。擦洗过冷水后,这躯体愈加结实,愈加朝气蓬勃,一阵阵的恐惧也就愈加强烈,愈加难以忍受。在被捕前,每天早晨一觉醒来,做完体操后,他总是觉得特别乐观,精力特别旺盛。可是现在早晨醒来后,他所感觉到的却是这种同他本性格格不入的、剧烈的恐惧。他觉察到了这一点,心里想:
“你真蠢,谢尔盖老兄。为了使这躯体死得轻松点儿,你不应该增强它,而应该削弱它。多愚蠢哪!”
于是,他放弃了做体操,放弃了冷水擦身。为了表白自己,他对那狱卒大声解释道:
“你别看我不再做操了,老兄,这操可是个好玩意儿。只是对要被绞死的人不合适,对其他人是很好的。”
这么一来,他果然觉得似乎轻松了些。为了进一步削弱身体,他还力图减少饭量。但是,真要减少饭量,可不那么容易,别看牢房里缺乏新鲜空气,而且他也不再做体操,可胃口却还是好得很;送来的东西他总是吃得精光。于是,他只好另想别法来制服胃口:索性在张口吃饭以前,先把一半的热菜倒在便桶里。这样还真管事:他从此终日昏昏沉沉,老是想睡。
“哼,我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他威吓自己的身体说,同时却忧郁而温柔地用一只手抚摸着消瘦下去的松软了的肌肉。
可是,身体很快地对此习惯了。然而同时,对死亡的恐惧又重新出现了——不错,这种恐惧没有原先那么剧烈,不像原先那样火燎似的难以忍受,但是却更使他厌烦,产生一种近乎要呕吐的感觉。“这是因为时间拖得太长久的缘故,”谢尔盖想,“要是受刑以前能够一直睡着就好了。”于是,他想方设法尽量使自己睡得长久些。起初效果还不错,后来或许是因为睡得太多,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开始失眠了。由于失眠,他想得就更多,更加留恋起生活来。
“这魔鬼,难道我怕它?”他这里指的是死,“我这是舍不得生命。不管那些悲观主义者怎么说,生命——毕竟是极其美妙的。如果把悲观主义者送去受绞刑,他们会怎么样?啊,我舍不得生命,实在舍不得。我怎么会长出大胡子来的?以前一直没有长,没有长,可现在却一下子长出了一脸的大胡子。怎么会的呢?”
他精神忧郁地摇了摇头,一连长叹了好几声。接着是沉默,然后又更加沉重地长叹了一声。
他就这样唉声叹气着一直到出庭受审,一直到同老人们最后一次可怕的会见。他在牢房里一觉醒来,清楚地意识到生命已经告终,再枯等几个钟头就要死了。这时,他不知怎的,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人把他剥得精光——不但剥光了衣服,而且还剥夺了他的阳光、空气、喧闹、光明乃至他的举止和语言。他还没有死,可已经没有生命了。有的是某种陌生的,难以理解得使人诧异的东西,这种东西既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也不能说有意义。总之,它的意义是深奥的、神秘的、非人的——根本无法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