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笑(第18/31页)

我想叫妻子过来,但是忘了她叫什么——这样的情况已经不足为奇,也不会使我感到害怕了。我轻轻地叫唤着:

“妻子!”

叫唤时这个不合适、不寻常的词儿轻轻地发出去以后,没有得到回应就消失了。周围一片静悄悄的。他们是害怕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会妨碍我的工作,因此很安静——一个做学问的人用的真正的书房,舒适,安静,适合于进行深入的内省和创作。“亲爱的人们,他们是多么关心我!”我受了感动,这么想。

……我脑中终于涌现出一种灵感,一种神圣的灵感。太阳在我的头脑里燃烧,而且它的炽热的创造性光芒照到了全世界,同时撒下了花和歌。于是我整个夜晚都在写作,忘掉了疲倦,自由地伸展着神圣和强大的灵感的翅膀。我写了伟大的东西,我写了不朽的东西——花和歌。花和歌……

第二部分

片断十

……还好,他在上星期死了,在星期五。我重复一遍,对哥哥来说,这是很大的幸福。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全身哆哆嗦嗦的,带着破碎的心灵,处于极度兴奋的、疯狂的创作状态时,他是可怕又可怜的。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不离开自己的沙发轮椅,什么东西也不吃,整整写了两个月;我们把他从桌子旁边推开短短一会儿,他便又哭又骂。他拿着一支已经没有墨水的干笔在纸上异常快速地移动着,同时扔开一张又一张的稿纸,一个劲儿地写着,写着。他放弃了睡觉,只有两次我们总算设法让他在床上躺了几小时,那是因为用了强烈的麻醉剂,可是后来麻醉剂也不管用,抑制不住他创作的极度疯狂兴奋的状态了。遵照他的要求,窗户全天都拉着帘子,屋里全天点着灯,造成一种夜间的错觉,这样,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边抽边写。显然,他感到了幸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健康的人有这么兴奋——一张预言家和大诗人的脸。他大大地消瘦了,成了个蜡一样透明的尸体或变成苦行僧模样,而且头发完全花白了;他开始疯狂地工作时还是比较年轻的,结束的时候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有的时候,他写起来比平常要匆忙得多,连笔在纸上折断了都没有察觉到;在这样的时候,不能去惊动他,因为稍稍接触到他一点点,他就会发作,淌眼泪,哈哈大笑;很难得有几分钟见他舒舒坦坦地休息了,乐于和我们谈一会儿,不过每次总提出同样的几个问题: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以及我是不是早就在搞文学了。

然后便总用同样的一些话儿宽容地讲述起来,他怎么可笑地害怕自己丧失记忆和不能工作,以及他刚才怎么推翻了这种缺乏理智的假设,开始撰写自己的一部关于花和歌的伟大的不朽之作。

“当然,我并不指望得到同时代人的承认,”他同时既自豪又谦虚地说,边说边把自己一只不断颤抖着的手放到一大堆空白稿纸上,“但是未来,但是未来会明白我的思想的。”

他一次也没有回忆起战争,也从未提到过妻子和儿子;想象中的没完没了无止境的工作,是如此难以分舍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以致他意识不到除此之外任何别的东西。他在场时人家可以散步、聊天,他不会觉察的,而且他的脸上一分钟都不会失去那种可怕的紧张和极度兴奋的表情。夜间万籁俱寂的时候,大家都睡觉了,他独自一个人不知疲倦地编着那条没有尽头的疯狂之线,看上去显得很可怕,只有我一个人,对了,还有母亲敢于走到他身边去。有一次,我尝试着用铅笔把他手里那支没有墨水的干笔换下来,心想也许他真的在写什么东西,但纸上留下的不过是些不成形的线条而已,一些断断续续、弯弯扭扭、没有意思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