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9/45页)
神父的妻子高兴得放声大笑,戏谑地摇晃着脑袋,微微地挥了挥手——那样子好像有谁恶作剧,想吓唬她一下,可她及时识破了,开心得哈哈笑了起来。然而这声孤寂的狂笑,好似投进无底深渊的石头,没有丝毫反响,掷了下去就寂然无声了。她的嘴巴还因刚才的那声笑而歪扭着,可她眼睛里已经积聚起了阴冷的恐惧。屋里一片死寂,仿佛在这间死屋里从来也没有一个人笑过。某种可怕的灾难和人类至今还未碰到过的无数祸害,正从撂得一地的枕头那儿,从翻转过来摞在桌上的椅子那儿(从下边朝上望去,这些椅子是那么地古怪),从那口沉重的、由于挪了地方而显得很笨拙的五斗柜那儿,总之,正从四面八方,怀着饥渴的心情,窥伺着她。她转过身来对着丈夫,只见在黑魆魆的角落里,有个灰不溜丢的东西,长长的,笔直的,飘飘忽忽的,像个幽灵;她弯下身子,再凑近一些看去,看到了有张脸在望着她。然而这张脸并不是用被浓眉的阴影遮蔽了的眼睛望着她,而是用布满了白斑的、尖削的颧骨和额头望着她。她吓得迫促地喘着粗气,轻声地埋怨说:
“瓦夏!你叫我害怕。说真的,你太吓人了!你过来,到亮光里来。”
瓦西里神父顺从地走到桌子跟前,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可是并未使他的脸温暖。然而他的脸是宁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这就足以使他妻子定下心来了。她把嘴唇贴到瓦西里神父的耳边,悄声问道:
“神父,喂,神父!你还记得瓦夏……那个瓦夏吗?”
“不记得了。”
“嚯,太好了!”神父妻子高兴地说,“你也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神父,你不感到害怕吗?嗯?害怕吗?”
“不怕。”
“那你为什么梦里要哼哼呢?你为什么要哼哼呢?”
“没什么。我身子不大舒服。”
神父的妻子哼地冷笑了一声。
“你?不大舒服?你居然不大舒服?”她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虽然瘦骨嶙峋却宽阔而又坚实的胸脯,“你干吗要撒谎?”
瓦西里神父一声不吭。神父妻子恼恨地瞥了一眼他冷冰冰的脸和他的久已没有梳理过的络腮胡子,这些胡子好似透明的一般,一簇簇地戳起在塌陷的两腮上,使她不由得嫌恶地耸了耸肩膀:
“嘿!看你糟成什么样子!又凶,又冷酷,活像一只蛤蟆,叫人看了也讨厌。哼!生下这么个儿子,难道是我的罪过?你讲话呀。你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你老是在想呀,想呀,都在想些什么,想些什么?”
瓦西里神父依然一声不吭,只是愤愤然地审视着妻子苍白、憔悴的脸。她语无伦次的话音刚落,无法打破的可怕的寂静,重又用无数的铁环紧紧地箍住她的脑袋和胸脯,从那里挤出没头没脑的鲁莽的话:
“可我知道!……可我知道!神父,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神父妻子突然住口不说了,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离她丈夫远些,“你……不信仰上帝了。你就在想这件事!”
她话刚一出口,就意识到这话言之过重,便张开浮肿的嘴,作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请求丈夫原谅她失言。她的嘴唇有好多地方被咬破了,被伏特加烧伤了,红得像血一样。后来,她释然了,因为神父听她这么说后,虽然脸色骤变,却用教训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这话不对。你说话前,应当先想想。我是信仰上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