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40/45页)
“人生虚幻,转瞬即逝,地上万物,纵然挣扎,亦归徒劳,诚如经书所说,吾人出世之日,已定入棺之时,帝王乞丐无一得免。求主基督,赐尔仆灵魂安息,至仁至爱;唯主基督……”
教堂里昏暗下来,这是阴霾蔽日时那种令人不安的青褐色的昏暗。人人都感觉到了这昏暗,可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却没有一双肉眼看到这昏暗。只有那些一直盯着友好的槭树叶的人,才看到一大片毛茸茸的铁灰色的东西,从树后爬了过来,用死亡的眼睛望了望教堂里边,便朝上,向屋顶上的十字架爬去。
“无论尘世的欲念癖好,无论夙愿梦想,无论黄金白银,无论婢仆成群和威名赫赫,都必归于尘土,归于灰烬,归于幻影……”老人战栗的嘴所讲出的这些伤心的话在空气中战栗着。
此刻所有的人都看到教堂里越来越暗了,一个个扭过头去望着窗外。槭树后边的天空一团漆黑,宽阔的槭树叶已不再是绿油油的了,而变得惨白如纸,吓得不敢动弹,原有的友好与宁静已没有一丝痕迹。人们都望着别人的脸,想从中寻觅安抚和慰藉,但是所有的脸都是土灰色的,都是苍白的、陌生的。人们觉得那如同洪流一般默默涌进窗内的昏暗,全都被那口黑魆魆的棺材和那个浑身披黑的神父摄取一尽,否则这口沉寂的棺材怎么会这么黑,这个高高的、冷冰冰的、严峻的人又怎么会这么黑呢。他充满自信地、镇定自若地主持着入殓礼节,置身在镀金圣障炫目的闪光中间,置身在土灰色的脸庞以及散播黑暗的高高的窗户中间,他穿的圣衣的那种黑颜色反倒使人觉得是一线光明。但有时候,一种莫名的犹豫和彷徨控制了他;他放慢脚步,伸长脖子,诧异地望着人群,望着人群怎样挤满了这座他久已习惯于独自一人在内作祈祷的教堂,仿佛人群中存在着某种出乎他意料的东西。后来,他忘掉了人群,忘掉了他正在主持入殓礼节,竟心不在焉地向祭坛走去。仿佛他身内有什么东西已分裂为二;仿佛他正在静候着什么人的声音、指令或者正在静候着赦宥罪愆的全能的心,可是它,那颗心,至今还未来到。
“每当吾人念及死亡,每当吾人目睹上帝按彼之形象所创造之吾侪,躺于棺木之中,美貌与形体归于无有,变得丑陋无比,吾人不由号啕痛哭,悲恸欲绝。噫,奇哉!为何吾侪难逃终傅(28),为何吾侪终将腐烂,为何吾侪必归死亡,实乃上帝旨意……”
由于教堂内越来越黑,蜡烛好像在晚间燃烧时那样,显得分外明亮,在人们的脸上映出了淡红色的反光,许多人都觉察了这个由白昼向黑夜的急遽的异乎寻常的转变,其实这时不过是中午。瓦西里神父也感觉到了黑暗的骤然来到,但是他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竟莫名其妙地认为此刻是冬日的清晨,只有他一人和上帝同在,那颗至大至能的心给他插上了翅膀,使他像鸟一样、像箭一样,正确无误地飞向目的地。他不觉打了个寒战,虽然他像个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对人间的一切却洞若观火。千百种零乱的、纠结在一起的想法,千百种尚未成熟的感情,本来在他的头脑里狂奔,可是突然间却放慢了脚步。放慢了脚步,站停了下来,呆呆地不动了——这是可怖的空虚的瞬间,是急剧沉落的瞬间,是死亡的瞬间。可是紧接着,却在他的心里爆发出一种欢乐得出乎意料的、美妙得出乎意料的巨大的东西。就在那颗停搏了的心脏刚刚重新搏动的那一瞬间,他已经领悟到了:这是它!是它——是那颗赦宥一切罪愆的、全能的、操生死之权的心。这颗心命令群山说:“挪移到别处去!”于是那些古老的山,尽管气恼,也只好乖乖地挪移到别处去。快乐呀,快乐!他望着那口棺材,望着教堂,望着人们,他理解了一切,以那种能够看透事物奥秘的显微烛幽的洞察力理解了一切,而且这种事物只有在梦中才有,一俟破晓的第一道晨曦出现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原来如此!这就是伟大的谜底!啊,快乐,快乐,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