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36/45页)
人们把死者抬到板车上,就放在他生前挖出来的金光闪闪的沙子上边,用一条蒲席盖没了尸体,一步步地撵着板车沿着林间遍布树根的道路向兹纳缅斯克乡走去。板车后边,默默地跟着一群庄稼汉,三五成群地在林中穿行着。阳光星星点点地洒在他们的衬衫上,使得他们的衬衫红通通的,好像着了火一般。当板车经过伊凡·波尔菲雷奇的二层楼房时,诵经士建议把死者交给那人:
“是他的雇工,该由他买棺成殓。”
无论从楼房的窗里望进去,还是在这幢房子附近,一条人影也看不到,连他家开的小铺也店门紧闭,挂着一把铁锁。楼房的院门又高又大,上边布着一排排黑黪黪的大钉帽。人们久久地擂着院门,然后又去拉门铃,门铃挺大,可以听到它在楼房内的一处角落里嘹亮、清晰地响着,院子里几条狗狺狺吠了起来,可就是不见人出来。最后,一个老婆子,是他家的厨娘,总算开门出来了,说东家关照把莫夏金运回家去,除工钱外,另给十个卢布的丧葬费。当厨娘在跟大家周旋的时候,伊凡·波尔菲雷奇本人恶狠狠地,然而胆战心惊地缩在窗帘后边,张望着那条可怕的蒲席,压低声音对他妻子说:
“记住我的话:哪怕神父给我一百万卢布,我也不会伸手去接,宁愿这一百万卢布烂掉。他是个可怕的人物。”
叫人毛骨悚然的可怖的谣言,转眼之间就传遍了全乡,可是谁造的谣言却无从得知——会不会就是执事这句叫人猜不透的话以及他拒绝接纳死者的这种行为引起的,或者是另有神秘的出处。人们嘴上在谈谢苗,谈他的突然惨死,可心里却在想着神父。他们自己也莫名其妙,为什么偏偏想起神父,为什么偏偏想看看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瓦西里神父前来追荐亡魂时,面如缟素,心里在沉重地转着模糊不清的念头,但是嘴角上却挂着微笑,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人们在他面前让出了宽宽的一条路来,直到他走过后很久,还不敢站到他踩过的地方去,仿佛他那双沉甸甸的大脚留下的脚印在看不见地燃烧。人们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场火灾,久久地议论着这件事,不由得回想起了被活活烧死的神父妻子,想起了她的儿子——那个等于没有腿的白痴。虽说大家议论时,讲的都是平平常常的话,而且都很泰然,可是在这些话后边,却全是螫人的恐怖的利刺。有个女人出于一种强烈而又模糊的怜悯,失声痛哭着走了。余下的人久久地望着她抽搐的背影,然后相互看也不看一眼,就默默地四散回家。大人惶惶不安的情绪感染了孩子。孩子们一等天黑就聚集到打麦场或后院里,忽闪着睁得大大的黑眼睛,讲着鬼故事。虽然他们所熟悉的、愠怒而亲切的声音早已好几次唤他们回家,可他们却仍然下不了决心把光脚丫子从身底下抽出来,穿过透明而吓人的黑魆魆的夜色奔回家去。在安葬前的两天内,人们络绎不绝地去吊唁死者。由于天热,死尸很快就发黑,膨胀了起来。
在安葬前的那两天夜里,土地蒸发出叫人难受的热气。干燥的草地上仍然没有一滴露水,草已被白昼的烈日烤得开始枯焦了。天上虽然没云,却十分昏暗,连稀疏的星星也晦暗地、乍明乍灭地闪烁着,只有螽斯从不停歇的单调的鸣声笼罩着万汇。瓦西里神父第一天夜里作完追思祈祷,走出丧家的茅舍时,天已经黑了,早已入睡了的街上没有一星灯光。天气闷热得难受,神父摘下了宽檐的黑帽子,慢慢地走着,他的脚像是踩在柔软的毛茸茸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可后来,与其说是凭听觉,不如说是出于越来越强烈的惊恐(他跟乡里所有的人一样,打莫夏金暴死那一刻起,就一直被一种惊恐不安的感觉缠绕着),他猜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在跟踪他。他回过头去,果然看到有个又黑又高的人正尾随在他身后,一眼就可看出,那人为了和神父慢吞吞的步子保持一致,也放慢了脚步,但那人究竟是谁,却看不清。神父立停下来,那人没料到这一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住脚,急忙往后倒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