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32/45页)

“刮暴风雪了。”瓦西里神父侧耳倾听了一下,咕噜了一句,便又低下头去看书。

夜终于找着了窟窿。那盏火油灯的光焰在毛茸茸的霜花的铠甲上烧穿了一个洞,露出了一块闪闪发亮的湿漉漉的窗玻璃。夜从屋外把它的一只阴森森的灰眼睛贴到那个洞眼上,看到屋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两个人……还有四堵剥去了树皮的光秃秃的松木墙壁,壁上渗出一滴滴晶莹的琥珀色的树脂,还有一片亮得耀眼的空旷的空气,还有人。人一共两个。

白痴低垂着狭长的小脑袋,用硬板纸糊着小纸盒。他捏住浆糊刷子长柄的柄端,刷着浆糊,剪着硬板纸,剪刀每绞一下都咔嚓一响,这响声清晰而响亮地在空荡荡的屋内荡漾开去。盒子糊得很不好,歪歪斜斜,邋里邋遢的,没糊牢的地方纸板都翘了起来,可白痴却没理会这个,管自糊下去。偶尔他抬起头来,用呆滞的目光,从窄小得像野兽一般的眼睑下,望着屋内明亮的空间。空间里有许许多多声音在撞击,翻滚,打转,既有簌簌声、咔嚓声、窸窣声,也有长叹声。这些簌簌声、窸窣声和长叹声,在他头上盘旋,像蜘蛛网一般缠绕着他的脸,钻进他的脑袋。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却一动不动,闷声不响。

“砰!”燃烧着的枯枝发出开枪般的响声,瓦西里神父打了个抖,眼睛从洁白的书上抬了起来。于是他看到了光秃秃的墙壁、结满霜花的窗户、夜的灰蒙蒙的眼睛和拿着剪刀发怔的白痴。但是这一切都像幻影一般一晃而过,他重又低下头去看书,于是在他眼前重又展现出那个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世界,爱的世界,怜悯的世界,作出美好牺牲的世界。

“爸——爸!”白痴喃喃地喊出了这个不久前才学会的称呼,同时蹙紧眉头,气呼呼地、惊恐地望着父亲。

可是那个人没有听见,仍然一声不响,他的明亮的脸上充满了灵感。他在做着奇妙的梦,那梦是疯狂的,像太阳一般光明;他信仰上帝,那信仰像殉教者的信仰一般至诚,这些殉教者步入烈焰熊熊的火堆时,如同登上快乐的卧床,在临死前还不停地赞美着天主。他爱上帝,他的爱像这位主宰的爱一般强烈,一般不可遏止,可是这位操生死之权的主宰,并不知道凡人的爱是软弱无力的,并不知道这种可悲的状态导致了多少痛苦。然而他是快乐的,快乐的,快乐的!

“爸——爸!爸——爸!”白痴又喃喃地叫了两声,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就又拿起了剪刀。但是他很快就把剪刀撂下了,瞪着呆滞的眼睛,竖起招风耳朵,耐着性子捕捉那些狂奔着的音响:簌簌声、窸窣声、呼啸声和口哨声。还捕捉着大笑声。夜在嬉闹。它坐在没有盖好屋顶的圆木屋架上,摇晃着身子,一不留神,砰的一声跌到积雪的地板上,便鬼鬼祟祟地溜到屋角,掘起坟墓来,给别人掘墓,给别人掘墓。而且一边还唱着:“给别人掘墓 ,给别人掘墓 。”后来,它展开灰色的巨翼,快活地腾空而起,俯瞰着下界;随即又像一块石头一般轰然坠地,翻了几个滚,呼啸着,尖叫着,飞快地穿过结满霜花的屋架上的黑魆魆的窗洞,冲出屋去,去追逐雪花。雪花吓得面色惨白,弯着身子,噤若寒蝉地拼命逃跑。

“爸——爸!”白痴高声喊道,“爸——爸!”

那人终于听到了,抬起了头来,他的长长的头发灰黑相间,挂在脸上像是暴风雪和夜遮蔽了他的脸。刹那间,他看到了光秃秃的墙壁和白痴凶狠而又惊恐的脸,听到了肆虐的暴风雪尖厉的呼啸声,于是他的心灵中洋溢着一种摧肝裂肺的狂喜。那件事要发生了,不,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