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28/45页)

“你们干吗这样看着我?”他笑盈盈地又问道,“难道我是——神迹?”

大家都看出,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神父急于要卸脱把他同往事和尘累联系在一起的最后一根纽带。他立即写信给住在城里的姐姐,同她商定把娜思佳送到她那儿去;他唯恐父女之爱在他心中日甚一日,唯恐过多地破费乡里,所以一天也没有耽搁,就把女儿打发走了。娜思佳动身的时候,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她只是感到满意,母亲终于死了,但遗憾的是白痴没有烧死。她穿着一身用母亲的衣服改做的老式连衫裙,歪戴着一顶童帽,那样子与其说像个打扮得怪里怪气的丑姑娘,不如说像个半大孩子;她坐上马车后,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漠然地望着正在忙碌的辅祭,以一种跟他父亲一样的干巴巴的嗓音,说道:

“您别忙了,辅祭伯伯。我坐得挺舒服,就这样也到得了城里。别了,好爸爸。”

“别了,娜思坚卡。好好念书,可别偷懒。”

马车起动了,娜思佳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但她立即又坐得笔直,像根棍子一样。尽管马车在车辙中左右摇晃,可她的身子却并不随之晃动,只是上下颠簸着。辅祭掏出手帕,打算同离去的娜思佳挥帕告别,可是娜思佳却始终没有回过身来;辅祭责备地摇了摇头,喟然长叹了一声,擤了把鼻涕在手帕里,然后把手帕放回口袋。她就这样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兹纳缅斯克乡。

“瓦西里神父,其实您应当把儿子也送走。现在光您跟厨娘两个要带他是够困难的。再说您家那个厨娘不但蠢,而且还是个聋子。”当马车已经消失,车后的灰尘也已落定的时候,辅祭说道。

瓦西里神父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要我把自己的罪孽撂给别人吗?不,辅祭。我的罪孽就应当由我自己来承担。一老一少,总能对付过去的。你说呢,辅祭?”

神父温和、愉快地笑了笑,这是对某桩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的并无恶意的讪笑,然后拍了拍辅祭肥胖的肩膀。

瓦西里神父把他的田地交给教堂的神职人员使用,讲好由他们给他一小笔生活费用,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小笔“养老金”。

“也许连这点钱,我也不会拿。”他叫人摸不着头脑地说,同时愉快地微笑着,这是对某桩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的并无恶意的讪笑。

他还做了一件事:叫饿得浮肿了的莫夏金到伊凡·波尔菲雷奇那里去做佣工。伊凡·波尔菲雷奇起初把前来要求干活的莫夏金轰了出去,可后来同神父谈了一次话后,不仅留用了莫夏金,而且给瓦西里神父本人送去了盖房子的木板。他对他那个终年不说话和终年怀孕的妻子说道:

“你记住我的话:这个神父迟早要出事儿。”

“什么事儿?”妻子冷冷地问。

“就是出事呗。只要不惹着我,我不会吱声,要是……”他没再把话说下去,却不知为什么,瞥了一眼窗外那条通往省城的大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也许是从执事若有所指的谈话,也许是从其他来源——传出了有关兹纳缅斯克乡神父的一些谣言,这些谣言虽说含混不清,却令人惶惶不安。谣言先在乡里传播,后来又慢慢地向外传开去。它们就像远处森林失火时的焦烟味,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向前推移,因此谁也没有发觉它们的到来,直到人们彼此瞥了一眼,又望了望昏暗下来的太阳时,才恍然大悟,某桩新的、非同寻常的、使人惶恐不安的事情已经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