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19/45页)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

说罢,他又急速地来回走着,绝望使他显得更加庞大,更加可怕,活像一头被人夺走了崽子的野兽。他的脸狂乱地抽搐着,颤抖不已的双唇讲出了断断续续的、哀痛已极的话: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世人全都是可怜的。全都在哭泣。却得不到救助!啊——啊——啊!……”

他站停下来,举目望天,呆定的目光穿透了天花板和春夜的黑暗。他刺耳地、狂乱地朝着天空吼道:

“可你却无动于衷!无动于衷!你还算什么……”

他高高地扬着攥紧的拳头,他的妻子歇斯底里发作了,扑到他脚下,用手抱住他的双膝,瑟瑟地打着抖,又哭又笑地喃喃讲道:

“别这样!别这样!亲爱的人儿。我再也不上吊了!……”

白痴醒了,哞哞地叫着;小娜思佳吓得心舂股栗地跑进屋来,神父连忙闭住了嘴,把上下颚咬得紧紧的,像铁铸的一般。他表情冷漠地默默照料着妻子,服侍她躺到床上。她用两手捏住他的一只手,沉沉睡着了,而他呢,就这么坐在她床旁,一直到天亮。圣像前那几盏圣体灯也燃了整整一个通宵,就像是喜庆的前夜。

第二天,瓦西里神父仍像平日那样冷漠、平静,只字不提昨晚那件事。但是当他和妻子说话时,当他望着妻子时,他的声音里,他的目光中,却蕴含着隐隐的柔情,而这柔情只有她那颗饱经忧患的心才能捕捉到。这种百折不挠的、默默无语的柔情是那么地强烈,使她那颗饱经忧患的心也破涕为笑了,并把这微笑当作最珍贵的赐予密藏在心灵的深处。他们夫妻之间很少谈话,即使偶尔谈几句,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话;生活使这对夫妻很少有时间聚首,然而,他俩却无时无刻不在用充满痛苦的心寻觅着对方;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看出他俩怀着那么无望的忧愁和柔情相爱着,大概连冷酷的命运本身也没有看破这一点。已经很久了,还是从生下白痴那天起,他俩就不再过夫妇生活,他俩就像一对温情脉脉地相爱着而又无法成为眷属的恋人,已不指望有结合的一天,不指望获得这种幸福了,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于是这个妇人又恢复了原已失去的羞耻心,又恢复了求美的愿望。每当丈夫望着她裸露的手臂时,她就会羞涩得脸上飞起红晕。她悄悄地梳妆打扮,使得脸容和头发焕然一新,年轻了不少,加上原有的郁悒不乐之色,就益发显得异常美丽了。每当可怕的狂饮病发作的时候,她便躲进她那间黑洞洞的卧室,就像预感到狂犬病即将发作的狗那样躲藏起来,独自一人默默地同癫狂、同癫狂所产生的幻影搏斗。

每天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神父的妻子便没有一点声音地走到丈夫床前,朝他的头画着十字,以驱走他脑袋里的忧思和邪念。她渴望亲亲他的手,可是却没有这个胆量,只得悄然离去,返回自己的屋里;她白乎乎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活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沼泽地,从久已被人忘却了的亡人的坟茔上,冉冉升起的阴森森的、忧郁的幻影。

大斋节的钟声依然那么单调、凄切地发出召唤,看来,喑哑的钟声每响一下,对人们良知的号召力就越大;人越聚越多,像钟声一样灰溜溜的人影,默默地、络绎不绝地朝教堂走去。当黑夜还笼罩着积雪已经消融了的田野、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河还未发出汩汩的响声时,所有的大路和小径上便已出现许许多多行人,孤孤单单地、同时又被某种东西联结在一起地朝着同一个看不见的目的地,忧心忡忡地鱼贯行去。如今,每天自清早到迟暮,瓦西里神父的眼前尽是一张张人脸,有的脸被教堂黄澄澄的烛光照得通亮,所有的皱纹里都闪耀出光彩,有的脸从黑洞洞的角落里向外伸出,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连教堂的空气也变作了人,变作了渴求赦罪和渴求获得真理的人。人们挤满了教堂,你推我搡,踩痛着别人的脚,杂乱无章地跪到地上,长吁短叹,死乞白赖地把他们的罪孽,把他们的痛苦一股脑儿地端给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