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17/30页)

主人一听密探二字,刷的板起面孔宣布:“哼!那就住口!”

主人似乎余意未尽,便又针对密探,煞有介事地大发议论:

“乘人不备,探囊取物者小绺也。乘人不备,巧窃心曲者密探也;神不知鬼不觉,撬门开窗拿走他人什物者盗贼也。神不知鬼不觉,诱人失言以窥其心境者密探也;将砍刀插在席上,硬是勒索他人钱财者强盗也;罗织恐吓言词强奸他人意志者密探也。因此,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本是一家,毕竟顶风臭出四十里。若是听他们的,就惯坏了他们。决不能服软。”

寒月说:“唉,即使有一个两千名密探在上风头列队进攻,也没什么可怕。我可是磨玻璃球的著名理学士水岛寒月哟!”

迷亭说:“听啊,听啊!实在佩服!到底是新婚的学士,真个是神采奕奕!不过,苦沙弥兄,既然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都是一伙,那么,雇用密探的金田家是和什么人一伙呢!”

主人说:“不外乎熊坂长范之流吧!”

“比作熊坂,太妙了。戏词①不是说么:‘只见一个长范,却成了两个,原来是身首异处。’像对面胡同的那个‘长范’,靠着放阎王债起家,贪得无厌,物欲横流,活一千年也不会毙命的。叫那些家伙抓住可是报应喽!一辈子要倒霉的。寒月,可要当心哟!”

①戏词:日本谣曲《乌帽子折》的最后一句唱词。

寒月泰然自若,模仿‘宝生派’①的腔调气焰万丈地说:

①宝生派:日本能乐唱腔五派之一。

“怎么?好吧!戏词中还说‘唉呀呀,你这凶恶的强盗!老子刀法,谅你早已知晓。如此还不知趣,胆敢破门而入,管叫你大祸临头喽!’”

独仙毕竟与众不同,他提出了一个与时局无关的比较超脱的问题:

“提起密探来,二十世纪的人,似乎大多数有成为密探的趋势。这是什么缘故?”

寒月回答说:“是由于物价上涨吧?”

东风回答说:“是由于不懂艺术情趣吧?”

迷亭回答说:“是由于人们长了文明角,像芝麻糖似的,麻麻癫癫的。”

轮到主人发言了。他装腔作势地开始发起如下的议论:

“这一点,我曾煞费思索。依我之见,现代人的密探化倾向,全怪个人自觉意识太强。我所说的自觉意识,绝不是独仙君所说的什么‘修炼成佛’、‘与天地浑然一体’等等悟道之类……”

迷亭说:“唉呀,越说越玄虚了。苦沙弥兄,既然连你都鼓簧弄舌地讲那套大理论,迷亭在此,也不揣冒昧,接下来将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堂堂正正地议论上一番喽!”

主人说:“请便。你有什么可说的!”

“有。多得很。你们前此敬刑警如鬼神,而今日又把密探比作小偷和盗贼,这变化简直是前后矛盾。至于我嘛,从打没出娘胎,直到现在,始终一贯,不曾改变过自己的学说。”

主人说:“刑警是刑警,密探是密探;前此是前此,今日是今日。不改变自己的学说,这便是不发展的铁证。《论语》中说:‘下愚不可移①’指的就是你。”

①下愚不可移:《论语》《阳货篇》:“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可移。”

“好厉害!密探如果这样正面进攻,倒也还有可爱之处。”

“我是密探?”

“正因为你不是密探,我才说你坦率得招人喜欢。别吵,别吵!喂,且听你那番宏论的下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