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13/17页)

连东风君也到场,那么,出没于苦沙弥家的怪物,虽然不敢说网罗殆尽,至少可以说头数不少,足以慰我寂寥了。如果这样还不满足,那就要求太高。假如运气不佳,我被饲养在别人家里,到头来,说不定毕生不知人类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一命呜呼。幸而我成为苦沙弥先生门下的猫,朝夕服侍左右,因而不要说苦沙弥,就连偌大东京绝无仅有的迷亭、寒月乃至东风,都躺着就能够欣赏这些以一当十的英雄豪杰们的举止言谈,这在猫儿我来说,实乃三生有幸!大热的天,多亏他们,才使我忘却了毛皮裹身之苦,得以开心地消磨了半日时光,真是不胜感激之至。既然群英云集,决不会淡淡收场的。咱家不免从纸屏后肃然观瞻了。

“久疏问候,少见了!”东风先生弓身一拜。只见他的头仍然梳得明光崭亮。如果单以人头评价,他倒很像个唱小戏的戏子。但是,看他煞费苦心地穿着小仓布外褂那副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样子,又不能不以为他是榊原健吉①家中的弟子呢。因此,东风的身体像点平常人的,只有肩头到腰部。

①榊原健吉:(一八二九——一八九四)日本著名剑术家。

“噢,大热的天,难得你来。喂,一直往里进!”迷亭像在自己家里似地打招呼。

“好久没见迷亭先生了。”

“是呀,不错,今年春天搞朗诵会以后再也没见。提起朗诵会,近来也还热闹吧。其后你又扮演过宫小姐吗?你演得真棒!我好一顿鼓掌。注意到了吗?”

“是啊!蒙您捧场,我才鼓起很大的勇气,一直演到最后。”

“下一次几时公演?”主人插嘴说。

“七、八两个月休息,九月份想大干一场。有什么好题材吗?”

“这……”主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东风君!把我的作品公演一下吧?”这时寒月搭话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不过,到底是什么作品呀?”

“剧本!”寒月尽量加重语气这么一说,果然,全场人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望着迷亭。

“剧本可了不起!是喜剧,还是悲剧?”对于东风君追问,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镇静地说:

“哪里!既不是喜剧,也不悲剧。近来旧剧呀,新剧呀,好不热闹!我也想出个新花样,写了一出俳剧。”

“俳剧是什么剧?”

“就是‘俳句风格的戏剧’,简称为‘俳剧’。”

连主人和迷亭都有点听得入迷,亟待讲解下去。

“那么,请问是什么风格?”还是东风君在问。

“因为源于俳风,如果冗长无聊就不好,所以,写成了独幕剧。”

“原来如此。”

“先从道具谈起吧。最好也简单些。在舞台中心插一棵柳树,从树干向右方横出一枝,枝头上蹲着一只乌鸦。”

“乌鸦一动不动才好呢。”主人不大放心,独自喃喃地说。

“那不难。用线绳把乌鸦的腿绑在树枝上。在树下放一个澡盆,盆里侧身坐着一位美人,正用毛巾搓澡。”

“这可有点近似于颓废派。首先,谁来扮演那位女人?”迷亭问道。

“唉,马到成功。雇一名美术学校的模特儿!”

“那,警察厅可要找麻烦了。”主人还在担心。

“不过,只要不是公演那就没关系。倘若计较这些,学校里的裸体写生画可就搞不成了。”

“然而,那是为了教学呀!那可不同于专供人们观赏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