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脖子上的安娜(第5/6页)
“今天你非常迷人,”他高兴地望着她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懊悔过!你结婚太早了……为啥呢?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们,可是……”他用颤抖着的手拿出一叠钞票来,说道,“我今天收到了家教馆的薪俸,能够还清我欠你丈夫的那笔债了。”
她把小碟子递到父亲手里,立即就有人来拉她跳舞,把她带到远处去。透过舞伴的肩膀,她看见父亲搂着一位太太在镶木地板上滑行,跟着她在大厅里旋转。
“他不喝酒的时候是多么可爱啊!”她在想。
她跟原来那位身材高大的军官跳华尔兹舞,军官傲慢而又笨重,活像一具穿着军装的兽尸,他一面走,一面扭动着肩膀和胸部,勉强地踩着拍子,仿佛很不愿意跳舞似的。而她却在他的周围飞来飞去,用她的美貌和袒露的脖子逗弄着他。她的眼睛挑衅性地燃烧着,动作充满热情。他则变得越来越冷漠,伸出手给她时,也像皇帝发施舍似的。
“真棒,真棒!……”观众们说。
不过,身材高大的军官也慢慢地被触动了,也开始活跃起来,兴奋起来。已经被她迷住了的他,也进入了狂热状态,动作轻捷而充满新的活力。她只是扭动着肩膀,狡猾地瞧着他,俨然她已经是皇后了,而他则是她的奴隶。这时她觉得整个舞厅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都嫉妒他们。那位身材高大的军官还没有来得及向她道谢,观众却忽然让出一条道来,男士们则有点奇怪地垂下双手,挺直身子……原来燕尾服上挂着两枚星章的大人正向她走来。是的,大人正向她走来,因为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并且甜蜜蜜地微笑着,同时嘴唇也像在嚼着什么似的,每当他看见漂亮女人时都是这样的。
“非常高兴,非常高兴……”他开口说,“我要下命令,罚你丈夫坐禁闭室,因为他把这件瑰宝对我一直隐瞒至今。我是受妻子的委托来找您的。”他接着说,把手递给她,“你们应该帮助我们……嗯,对了……像美国人那样,应发给您一份美女奖金……嗯,对了……像美国人……我的妻子正着急地等着您呢。”
他把她领进小木房里,去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这位太太的脸下半部格外的大,就好像她嘴里含着一大块石头似的。
“帮帮我们吧,”她带着鼻音拉长声调地说,“所有漂亮女人都在为我们慈善市场工作,只有您一个人不知为什么还在玩耍。您为什么不愿意帮助我们呢?”
老太太走后,安尼娅接替了她的位子,守在银茶炊和茶杯旁边,顿时这里的生意就兴隆起来。一杯茶安尼娅至少收一卢布。她硬逼着那位身材高大的军官喝了三杯,那个长着暴眼、害气喘病的富翁阿尔狄诺夫也走了过来。他已不像夏天安尼娅在火车站看见他时穿一身古怪的衣服,现在他穿着跟大家一样的燕尾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尼娅,喝下一杯香槟酒,付了一百卢布,然后再喝一杯,再付了一百卢布,而他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害气喘病,透不过气来。……安尼娅招来这些买主,收下他们的钱。其实她也深深相信,她的微笑和目光除了给他们极大的愉快外,并不能提供任何别的什么。她现在已经明白,她生下来就是专门为了过这种喧闹、豪华,把音乐、舞蹈、崇拜者融合在一起的生活的。她许久以来对那种威胁着她、好像要把她压死的力量的恐惧,现在看来都显得可笑了。她现在谁也不怕了,只是对母亲的辞世感到惋惜,要是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会为她的成功跟她一块儿高兴的。
彼得·列昂契奇已经脸色苍白,但还坚持站稳。他走到小木房里要了一小杯白兰地。安尼娅脸红了,料想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她已经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贫穷、平凡的父亲感到难为情),可是他喝完那杯酒,便从一叠钞票中抽出十卢布丢出去,一句话不说就傲慢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跟一个舞伴在跳轮舞,这时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嘴里喊叫着什么,弄得他的舞伴很狼狈。安尼娅想起三年前父亲在一场舞会上也是这样踉踉跄跄,又喊又叫,结果被派出所长押送回家睡觉,第二天校长就威吓他,要革他的职。这个回忆来得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