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开的花朵(第9/21页)
“简直是一块冰!是木头!”等医生走了后公爵夫人说,“这真可怕!连笑都不会,这种木头人!你白给他弹奏了,玛露霞!他好像只是为喝茶而留下来的,喝完就走了!”
“可是,他多么聪明啊,妈妈!非常有头脑!在我们家里他又能跟谁谈话呢?我无知识,乔治不开通,也不爱说话……难道这种学术交谈我们能支撑下去吗?不行啊!”
“瞧,这就叫平民!这就是尼基福尔的外甥!”叶果鲁什卡一边说,一边从壶里喝奶油,“他算什么呀,又是合理啦,又是冷淡啦,又是主观啦……说得滔滔不绝,小滑头!这算是哪家子平民啊!他那辆四轮马车,你们快来看看吧,多阔气啊!”
于是三个人都到窗口来看那辆四轮马车。车上坐着那位名医,身穿宽大的熊皮大衣。公爵夫人由于嫉妒而满脸通红,叶果鲁什卡则意味深长地挤眉弄眼,吹口哨。玛露霞没看见四轮马车;她没有工夫去看车,她在看医生,因为医生给她的印象更强烈。新鲜的事对谁会没有吸引力呢?
托波尔科夫对玛露霞来说,实在太新鲜了……
下了第一场雪,接着是第二场,第三场。冬天的时间拖得很长。好厉害的严寒:大雪成堆,水结成冰柱。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自称喜欢冬天的人。冬天,街上冰冷,屋里烟雾腾腾,套鞋潮湿,那天气时而严酷得像婆婆,时而哭哭啼啼像老处女,因此即便有幻境般的月夜,有三套马的马车,狩猎、音乐会、舞会,冬天也很快就令人讨厌。而且它拖得太长了,这样它毒害的就不单是无家可归和害痨病的人的生命了。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家的生活又照常进行了。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母亲也不认为她们是病人了。家庭境况和过去一样,无法改善,局面越来越糟,钱越来越少……公爵夫人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祖传的和自己购置的,统统拿去抵押了又抵押。尼基福尔和先前一样,主人派他出去赊购各种零碎物品,他就在铺子里扯淡,说主人欠他三百卢布却不想付给他。厨师也发这样的牢骚,小铺老板怜悯他,就把旧皮鞋送给了他。富罗夫逼债更紧了,不管公爵家提出什么样的延期办法,他都不同意。公爵夫人恳求他暂缓提出偿债诉讼,他就出言不逊。富罗夫开了头,其他债主也吵闹不休。公爵夫人每天早晨都不得不去见公证人、法庭执行吏和债主。看来,处理破产事务的会议就要召开了。
像原先一样,公爵夫人枕头上泪水不干。白天公爵夫人强打精神,晚上则是泪水不停地流,通宵哭泣,直到天明。无须走远,就能看到她哭泣的理由。这些理由都是明摆着的,彰明较著,非常刺目:贫穷、随时受到侮辱的自尊心……受谁的侮辱呢?无非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各种各样的富罗夫、厨师、小商人等。那些心爱的物品都拿去抵押了。同这些东西割爱时,公爵夫人非常伤心。叶果鲁什卡还跟原先那样,过着不规矩的生活,玛露霞还没有出嫁……哭泣的理由还少吗?前途暗淡,而且透过这暗淡的前途,公爵夫人窥见了险恶的幽灵。这前途非常糟糕。它已经没有指望,只能使人害怕……
钱越来越少了,而叶果鲁什卡喝酒却越来越厉害。他使劲地喝,拼命地灌,好像有意要补上生病期间所损失的那段时间似的。他把一切东西,不管是他有的和没有的、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全都拿去换酒喝光。在放荡的生活中,他不顾一切,厚颜无耻。他一见到人就开口借钱,这在他已不当一回事了。身无分文,也坐下来打牌,这在他已经是惯常的事了。至于大吃大喝而由别人付钱,坐上出租马车派头十足地兜风,完了却不付车钱,这一切他都认为不为过。他很少改变自己。从前人家嘲笑他,他会生气,现在他遭到驱赶或被人押走,也就是稍稍有点难为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