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的所有故事都是爱情故事 专访库斯图里卡(第4/5页)

跟拍电影相比,写小说对您来说有什么不同呢?

库斯图里卡:写作的时候,你必须调整自我表达的方式,因为现代社会,读书的人也会去看电影。所以,当我写小说的时候,不可能完全排斥影视的方式。我常常会回忆起很久之前见心理医生的经历,他会帮助我提取记忆,重建过去的情景。拍电影和写小说类似,你在提取记忆的基础上重建一个故事。记忆是这一切的源头,是记忆让故事有了灵魂。因此,人类需要记忆。而今天,西方世界对于技术的发展使得人类似乎不再需要记忆,不再需要历史。他们试图简化一切过程和结果,那么因此而产生的就是空白。科技也在入侵我们的私人空间,因为任何社交媒体都建立在人们互相关注的基础上,我们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一旦进入这种关系网,你就在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而阅读是不同的,当你阅读和自由表达的时候,你才会进入当下社会仅存的一点自由空间。

但是你也谈到了遗忘和记忆之间的矛盾。

库斯图里卡:如果你没有忘记的能力,你就活不下去,因为日常生活中有那么多糟糕的事情。如果你不去筛选自己的记忆,那么你的脑袋可能会爆炸。举个例子来说,在学校里,你喜欢一个女孩,而另一个男生也喜欢她,他甚至因此打了你。如果你不能把这事抛在脑后,你就会疯掉。但记忆也是在循环的。你忘记了一件事,你又会记住其他事,你的记忆不会停留在一件事情上。记忆在流转。你的大脑中有一个巨大的、无法定义的宇宙。人们对大脑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表面,或者说是一无所知。记忆存在于人性和人的灵魂的深处,是记忆决定了我们是谁,而遗忘使我们能够活下去。

那么写作是否是提取记忆,建构另一种记忆的方式?

库斯图里卡:记忆和你对现实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如果你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或者只是生活中的一段场景,如果不能构成完整的故事,那么你就需要激活你对现实的感受。无论是创作电影、小说,还是其他的艺术,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要创作一个整体,而不是局部。现代艺术有这样一种倾向,以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为代表,他认为米开朗琪罗不好,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价值,他把鞋子、把骷髅画在名人的脑袋上。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垃圾,它们不会留存后世,因为真正的艺术,是要探寻到记忆深处,探寻到人类生活和人性的深处,展现人类文化、历史,和未来的力量,展现它们最有力的部分。

您很多次提到人性,我注意到,在您的小说中,您一方面写了许多残酷、冷漠的人物,但另一方面,这些人物身上又蕴含着人类本性中的爱、善意,和同情。您是怎么塑造这些人物,怎么呈现他们身上的复杂性的?

库斯图里卡:这确实是矛盾的。在欧洲,人们认为我是一个“有争议的艺术家”,这意味着我不是政治正确的。而且,自从我建立了自己的村庄(库斯图里卡为电影《生命是个奇迹》建的木头村),欧洲的某个政府就会出来试图证明我是腐败的。不管你做了什么,哪怕只是组织了一个节日庆典,他们也会说你是腐败的。欧洲正处于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它的处境正像你刚刚提到的那些人物,而我也正是你刚刚说到的这些处于善恶之间的人物。而现在他们又想证明我不够好,因为我在世界各地都有一些不够好的朋友。这就是我对于这个问题能给你的答案——一个写小说、拍电影的人他自己就徘徊在善恶两端:一方面是一些私人的个性的东西,另一方面是我所扮演的公共角色,而这角色在大多数情况下没做什么好事。

您的小说集第一次被翻译成中文,您对中国读者想说些什么吗?